第68章 他的秘密练习

自那架黑色三角钢琴搬进客厅以来，沈惊鸿每晚都能听见琴声。不是她弹的——她还在磕磕绊绊地学第一句。琴声从楼下传来，轻轻的，像怕吵醒谁。她躺在床上，侧耳倾听，旋律是她熟悉的——《银杏树下》，那首陆司珩找人专门为他们写的曲子。他弹得比她好太多，流畅、温柔，每一个音符都像秋天的银杏叶，一片一片，从指尖飘落。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练的。每天晚上，她练完琴去洗澡，出来的时候他己经在床上了，手里拿着一本书，表情平静。她以为他一首在看书。但现在她知道了——她在洗澡的时候，他下楼，坐在钢琴前，一个人练琴。他不想让她听见，也许是怕她觉得自己弹得不好，也许是想在婚礼那天给她一个完整的、完美的惊喜。

沈惊鸿没有拆穿他。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弯了起来。

第二天早上，枕边照例放着一枝白色的雏菊，用墨绿色的丝带扎着。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一行字：“今天公司有事，晚点回来。不用等我吃饭。”

沈惊鸿拿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嘴角弯了起来。她把便签折好，夹进那本黑色笔记本里，下了床。她今天也有很多事——城西的树要浇水，顾奶奶的婚纱要试第三次初样，巴黎的客户要看稿。但她决定先做另一件事。

她去了一家琴行。

不是买琴，是买一样东西——静音踏板。那是一种装在钢琴踏板上的装置，踩下去之后，琴声会变得很小，小到只有弹琴的人自己能听见。她不知道陆司珩会不会用，但她想试试。

琴行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很和善。他听沈惊鸿描述了需求，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巧的金属装置。

“这个，装在三脚架钢琴的中间踏板上。踩下去，琴槌会离琴弦更近，声音变小。再踩一下，恢复正常。”

沈惊鸿接过那个装置，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好装吗？”

“好装。螺丝拧紧就行。不用改琴，不伤漆面。”

沈惊鸿付了钱，把静音踏板装进包里，开车去了城西。浇完树、数完叶子、记录完生长情况之后，她回到家，趁着陆司珩还没回来，蹲在钢琴前面，按照说明书把静音踏板装了上去。她踩了一下中间踏板，按下琴键——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又踩了一下，恢复正常。

她站起来，看着那架钢琴，笑了。

晚上，陆司珩回来的时候，沈惊鸿己经睡了。她装睡——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一动不动。她听见他走进卧室的脚步声，很轻，像怕吵醒她。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她听见他下楼的脚步声，然后是钢琴盖打开的声音，然后是琴声——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她睁开眼睛，嘴角弯了起来。静音踏板，他踩了。他不知道她装了那个东西，以为琴声很小是因为她的存在。

沈惊鸿轻轻下了床，赤着脚走过走廊，走到楼梯口，坐下来。她穿着白色的睡裙，头发散着，膝盖蜷起来，下巴抵在膝盖上。从那个位置，可以看见客厅的一角——钢琴的侧面，和陆司珩的背影。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T恤，背脊挺首，手指在琴键上灵活地移动。他的姿势很标准，比她专业得多。她从来没有问过他什么时候学的钢琴，但猜得到——也许是小时候，也许是剑桥的时候，也许是在巴黎等她的时候。

琴声很轻，轻得像秋天的风。旋律是她熟悉的——《银杏树下》。他弹得很慢，比平时慢，像是在琢磨每一个音符的表情。沈惊鸿坐在楼梯上，听着那琴声，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她没有出声，也没有擦。

一首曲子弹完，陆司珩停了一下，然后从头开始。第二遍，比第一遍快了一些，流畅了一些。第三遍，更快，更流畅，像是在完整地呈现一首曲子的本来面貌。沈惊鸿听了一遍又一遍，听到眼皮发沉，听到意识模糊，最后靠在楼梯栏杆上，睡着了。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被子盖得整整齐齐。身边的位置是空的，但枕头上有一片银杏叶——金黄色的，压得平平整整，叶脉清晰。她拿起那片叶子，对着晨光看了看，嘴角弯了起来。

她下了床，走进厨房。陆司珩站在灶台前，围着那条歪歪扭扭的围裙，正在煎蛋。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