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自首

陆振邦去自首的那天，上海又下了一场雨。

沈惊鸿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雨水从玻璃上滑下来，一道道水痕像无数条透明的河流，在灰白色的天光中蜿蜒而下。她没有去送他——陆司珩不让她去，她也不想。那个人是她的公公，也是间接害死她母亲的人。她不恨他，但她不想见他。有些伤口，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愈合的；有些人，不是血缘关系就能原谅的。

陆司珩是早上七点出门的。他没有穿西装，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没有打领带，头发也没有像平时那样梳得一丝不苟。他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沈惊鸿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的腰。

“几点回来？”她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

“不知道。”陆司珩的声音很低，“也许很快，也许要很久。你不用等我吃饭。”

沈惊鸿的手臂收紧了几分。“陆司珩。”

“嗯。”

“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陆司珩转过身，面对着她。他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有哭。他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的那一刻，沈惊鸿听见了雨声——比刚才更大了，噼里啪啦地打在门廊的顶棚上，像无数只小手在急促地拍打。

她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陆振邦是在律师的陪同下走进公安局的。

他没有穿雨衣，也没有打伞。雨水淋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但他走得很稳，背脊挺得笔首，像一个即将上战场的将军——虽然这场战争的对手是他自己。陆司珩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接待室里，陆振邦坐在椅子上，面前是一张空白的笔录纸。警察问他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做什么工作。他一一回答，声音很平，平到没有任何情绪。

“你来自首？犯了什么事？”警察问。

陆振邦沉默了几秒。“十年前，上海城西的一起交通事故。一辆货车撞了一辆黑色轿车，轿车车主叫沈林晚晴，抢救无效死亡。”

警察的笔顿了一下。“那起事故不是己经结案了吗？结论是意外。”

“不是意外。”陆振邦的声音很低，“那辆货车的刹车被人动过手脚。动手的人，是我安排的。”

接待室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雨滴打在地面上的声音，密集的、急促的，像一首没有旋律的乐曲。

陆司珩站在门外，背靠着墙。他的手指插在裤袋里，攥成了拳头。他没有进去，但他听得见里面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钝刀，不锋利，但能割开他的心脏。

沈惊鸿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枚母亲的银戒。戒指内侧刻着那行字——“惊鸿一瞥，终生不忘”。她把戒指举到眼前，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银质的表面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泛着暗光，字迹清晰，一笔一划，像母亲临走前留下的遗言。

她想起母亲下葬那天，父亲哭了。她没有哭。她站在墓碑前，看着母亲的照片，觉得那不像真的。她以为母亲只是出了一趟远门，过几天就会回来，给她打电话说“惊鸿，妈回来了，想吃什么？”她没有等到那个电话。十年了，她没有等到。

手机震了。姜茶发来一条消息：“姐妹，你还好吗？陆司珩跟我说了。”沈惊鸿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还好。”又删掉了，打了“没事”，又删掉了。最后只回了两个字：“活着。”

姜茶没有再回复。她知道沈惊鸿不想说话。有些时候，语言是多余的。眼泪才是唯一的语言。

下午，陆司珩回来了。

他推开门的时候，沈惊鸿还坐在沙发上，姿势和早上他离开时一模一样。只是窗外的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落在她身上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他站在那里——衣服湿了，头发也湿了，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水。

“回来了？”她站起来。

“嗯。”陆司珩换了鞋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看着她，“他自首了。警方己经立案调查。”

沈惊鸿的眼泪涌了上来。“他承认了？”

“承认了。”

“全部？”

“全部。”

沈惊鸿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那枚母亲的银戒。“陆司珩。”

“嗯。”

“你吃饭了吗？”

“没有。”

“我给你做。”

沈惊鸿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鸡蛋、番茄、面条。她烧了一锅水，水开了，把面条放进去，用筷子搅散。然后打了两个鸡蛋，在另一个锅里炒了番茄，加了水，煮成浓浓的汤汁。面条捞出来，倒进汤汁里，搅拌，盛进碗里。她端出来，放在餐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