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锈与铁

林烬是被滴水声吵醒的。

滴答。滴答。

铁皮天花板上的漏水点己经存在三年了。他报修过十七次，每次工头老贾都说“报上去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第七区的维修工宿舍永远修不好漏水，就像永远修不好那些老旧的净化塔一样。

他睁开眼睛，右眼先适应了昏黄的应急灯光，左眼——左眼什么也看不见。

不，不是看不见。是看见的东西不一样。

左眼里的世界没有颜色，只有密度。他能看见天花板的铁皮厚度——最薄的地方只有零点三毫米，锈蚀己经穿透了三分之二。他能看见墙壁里面的管道走向，看见隔壁床铺赵哥骨骼的裂纹（那家伙上个月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过），甚至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细微颗粒——那些是蚀雾微粒，浓度在安全阈值内，但正在缓慢上升。

这种“看见”是三年前开始的。

林烬坐起身，狭窄的隔间里弥漫着铁锈和廉价消毒水的气味。床垫是用废弃的传送带改的，翻身时会发出橡胶摩擦的吱呀声。他把工装从椅背上扯下来，套在身上。工装背后印着“第七区公共维修·编号0713”的字样，油渍和汗渍混合成一种独特的深灰色，像凝固的泥浆。

他把扳手、螺丝刀、万用表和自制的蚀雾检测仪塞进腰包。检测仪是他用报废净化器的零件拼的——一个巴掌大的铁盒子，上面焊了三盏灯：绿灯安全，黄灯警戒，红灯加警报声代表“快跑”。

这是他最得意的作品。堡民安全部配发的官方检测仪要五百配额，他一个月才挣一百二。自己做的这个成本不到二十，精度只差百分之五。

左眼眶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像有人用针尖轻轻扎了一下他的眼球——不，扎的是那颗代替眼球的晶体。

他把手伸到左眼前面，看不见手指。但左眼能“看见”手指骨骼的密度图，五根指骨清晰得像X光片。

三年前，他十六岁，在第七区外围的废弃净化塔做例行检修。那座塔己经停了二十年，内部结满了蚀雾结晶，本该由安全部的净化使来处理，但上面说“预算不足”，就把任务派给了他们维修工。

他和另外三个人进去了。塔底有一个密封舱，舱门上刻着一个他不认识的符号——像一只鸟在火焰中展翅。队长说“别碰”，然后去撬旁边的管道。

舱门自己开了。

里面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块拳头大的晶体，悬浮在紫色的光芒中，像一颗凝固的心脏。林烬还没来得及后退，那东西就朝他飞过来——

后来的事他不愿回忆。

他只记得剧痛，从左眼眶炸开的剧痛，然后是同事的尖叫，然后是黑暗。他昏迷了七天，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医疗区的隔离病房里，左眼被纱布缠着，纱布下空无一物。

不对，不是空无一物。

医生告诉他，左眼球己经被蚀雾结晶完全取代，变成了某种……东西。他们想摘除，但晶体己经和视神经、甚至和大脑某些区域长在了一起。强行手术会要他的命。

“你命真大，”医生说，语气里没有佩服，只有困惑，“换个人早死了。”

林烬后来才知道，和他一起进塔的三个人，两个当场变成了噬雾者——皮肤溃烂、骨骼畸形，被安全部当场击毙。还有一个跑了，至今下落不明。

只有他活着，除了左眼失明，看起来和正常人一样。

看起来。

林烬推开隔间的铁门，走进走廊。走廊很长，两侧是密密麻麻的隔间，住着和他一样的底层维修工。天花板上每隔十米挂着一盏日光灯，灯管发着惨白的光，有几盏己经坏了，露出漆黑的窟窿。空气里弥漫着汗味、机油味和廉价合成食物的味道——那种用藻类和淀粉压成的砖块，加热后闻起来像煮过的纸板。

“林烬！”

一个矮胖的身影从走廊尽头跑过来，气喘吁吁。是赵哥，三十多岁，头发己经秃了一半，脸上永远挂着讨好的笑。他手里攥着一个搪瓷杯，杯底还在冒烟。

“帮我看看这个，”赵哥把杯子递过来，“加热板又不工作了，早上想喝口热的都没有。”

林烬接过杯子，翻到底部。加热线圈己经烧断了，断口处有焦黑的痕迹。他从腰包里抽出螺丝刀，三两下拆开底座，从报废零件里找了一截差不多的铜线缠上去，又用万用表测了测电阻，装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