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集结

盲婆的人走后，地铁站里安静了很久。

不是那种安宁的安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安静，空气像被压缩了一样，每个人的呼吸都变得很轻。煤油灯的火苗在无风的空气中微微晃动，在墙壁上投下跳动的影子。墙壁上的盲婆符号——那个圆圈和眼睛——在火光中像活的一样，注视着大厅里的每一个人。

林烬靠在立柱上，右手手背上的银白色纹路还在发光，比白天暗了一些，像远处人家的灯火。左手手背上的金色纹路也在发光，同样暗了一些。纹路在皮肤下面，像发光的血管，随着心跳脉动。他闭着右眼，左眼半睁着，紫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像一颗星星。

姜瓷坐在他旁边，灰狐刀横在膝盖上。她用一块破布擦拭刀身，擦掉白天战斗时溅上的血迹。血迹己经干了，变成褐色的斑点，用布擦不掉。她从腰包里掏出一小瓶机油，滴了几滴在刀身上，用布反复擦拭，褐色的斑点慢慢化开了，刀身恢复了银白色的光泽。她把刀翻过来，检查另一面。刀背上的缺口还在，用磨刀石磨过几回，缺口变浅了，但没有完全消失。

“林烬。”她轻声说。

“嗯。”

“老猿的左手小指被切了。右眼也被捅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刀的手在微微发抖，“白狼干的。”

“我知道。”

“我要杀他。”

“你会杀他的。”

“不是‘会’。是‘要’。三天后，我要亲手杀他。”

林烬睁开眼睛，看着姜瓷。她的侧脸在煤油灯的光线下显得很瘦——颧骨突出，下颌线锋利，右脸颊的闪电状伤疤在光线下像一道真实的闪电。她的眼睛是灰蓝色的，和她的头发一样颜色。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像石头一样的决心。

“好。”林烬说。

姜瓷把灰狐刀插回腰间，站起来，走到大厅的另一侧。

灰狐旧部的人睡在那里。

二十三个人。加上老张、张远、阿芳，一共二十六人。他们睡在用木板和干草搭的简易床铺上，武器放在身边——自制的弩、用废铁打磨的砍刀、几把旧时代的手枪，还有两挺从黑水帮手里缴获的轻机枪。鼾声此起彼伏，有的很响，像打雷；有的很轻，像猫呼噜。有人翻身，木板“嘎吱”一声，然后又安静了。

姜瓷蹲在老张旁边，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老张醒了。他的独眼在睁开的一瞬间是茫然的，瞳孔涣散，像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然后他看见了姜瓷，眼睛对焦了。

“大小姐。”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天亮了吗？”

“没有。夜段刚过半。我有话跟你说。”

老张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他的右腿在旧邮局战斗中受了伤，休息了几天好了一些，但走路还是有点瘸。他跟着姜瓷走到大厅的角落，离睡觉的人远一些。

“老张，三天后，去堡垒救老猿。你知道路吗？”

“从地下排水管道走。旧邮局下面那条路，老猿带我们走过。”

“带路。”

“我带。但需要人守住出口。”

林烬走过来，站在姜瓷旁边。

“出口不需要守。进去的人，出来的时候从原路出来。外面留人接应就行。”

“留多少人？”

“五个。张远、阿芳、鸦，再留两个灰狐的人。剩下的都进去。”

老张想了想。“二十一个人。够吗？”

“不够也要够。”

老张看着林烬。他的独眼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怀疑，是试探。他在看林烬是不是真的值得信任。

“林烬，你为什么要救老猿？他是灰狐的人，不是你的人。”

“他帮过我。在变电站，他替我们挡了黑水帮的枪。在旧邮局，他替我们引开了黑水帮的人。在堡垒的实验室里，他替我们挡了沈寒洲的冰刃。他欠我的还清了，我欠他的没还。”

老张沉默了几秒。

“好。”

他转身，走回睡觉的地方，把灰狐旧部的人一个一个叫醒。有人被叫醒时骂骂咧咧，有人一声不吭就坐起来了。他们聚拢在大厅中央，蹲着，站着，靠着墙，二十多双眼睛看着老张。

老张站在煤油灯旁边，独眼看着这些人。他认识他们每一个人——有的跟了他十几年，有的才几个月。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脸上的伤疤和身上的旧伤证明他们都是废土上活下来的幸存者。

“三天后，去堡垒，救老猿。”老张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从地底传出来的，“愿意去的，站左边。不愿意的，站右边。”

没有人动。

二十三个人，全部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