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盲婆的洞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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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寂荒野的北端，和南端完全不同。

南端是起伏的锈尘荒原，偶尔有几丛蚀雾荆棘，视野开阔，没有任何遮挡。北端却突然冒出了一片“森林”——如果那些东西能叫树的话。它们从锈尘中拔地而起，高矮不一，最高的有十几米，最低的只到林烬的腰际。它们的“树干”是黑色的，表面布满了瘤状凸起和细密的裂纹；“树枝”像扭曲的铁丝，向各个方向伸展，没有一片叶子。

铁穆叫它们“蚀雾木”。他说这些树是大焚寂之后才出现的，它们的根系能吸收蚀雾中的某些成分，转化为自身生长的养分。它们的木质比钢铁还硬，但极其脆，受到剧烈撞击会像玻璃一样碎裂。

“别碰它们，”铁穆警告，“树皮上的瘤子里全是高浓度的蚀雾液，弄破一个，方圆十米内的人都得中毒。”

林烬绕开最近的一棵蚀雾木，踩着锈尘继续前进。他的左眼一首锁定着前方那个黑色的、像针一样的影子——旧时代的电视塔。它越来越近了，从一根针变成了一根柱子，从一根柱子变成了一座塔。

塔身是钢结构的，呈三角形，每边都有横梁和斜撑。大焚寂前，这座塔可能是某个城市的标志性建筑，用来发射电视和广播信号。现在，它倾斜了约十五度，像一根快要倒下的巨木，靠几根被锈蚀的钢索勉强维持着平衡。

塔的基座被一堆碎石和锈尘掩埋了大半，只剩下一个入口——一扇被撬开的铁门，门板上有人用红漆画了一个符号：一个圆圈，里面有一只眼睛。

“盲婆的标志。”铁穆说，“拾荒者都知道这个符号。看到这个符号，就知道附近有盲婆的地盘，不要随便闯。”

“为什么？”

“因为闯了会死。盲婆虽然看不见，但她能感知到方圆几百米内的所有生命。她不想见的人，靠近她的地盘就会触发陷阱——地陷、毒刺、电击。她在这片废土上活了七十年，不是靠运气。”

林烬走到铁门前，往里面看了一眼。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斜坡，坡度约三十度，两侧的墙壁是用混凝土浇筑的，表面布满了裂缝和水渍。斜坡尽头是一片黑暗，林烬的左眼勉强能看见——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旧时代的地铁站。

他迈步走了进去。

铁穆和鸦跟在后面。鸦从刚才开始就一首很安静，比平时还要安静。他的全黑眼睛在黑暗中反而更亮，像两颗打磨过的黑曜石，反射着林烬左眼发出的微弱紫光。

斜坡很长，走了大约两百步才到底。鞋底踩在平坦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不是泥土或锈尘的声音，而是瓷砖的声音。林烬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是旧时代地铁站的地砖，白色的，带有黑色的花纹，虽然碎裂了很多，但还能看出当初的图案。

他抬起头。

地铁站的大厅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挑高至少十米，顶部是拱形的，有肋状的横梁。墙壁上贴着广告牌，画面己经褪色，只剩下模糊的色块和碎片化的文字。地面上的瓷砖大部分己经碎裂，露出下面的混凝土层。立柱是方形的，表面贴着小块的马赛克，马赛克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红砖。

大厅的中央，堆着一些东西——不是垃圾，而是被整齐摆放的物品。旧时代的书籍、仪器、试管、地图、用不知名材料制成的装置，还有一些林烬认不出的东西。它们被分类放在不同的区域，用木板和铁架搭成的架子上，像一个小型的博物馆。

“盲婆。”铁穆低声说。

林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大厅的深处，靠近站台边缘的地方，坐着一个人。

她坐在一把用废铁和布料拼凑的椅子上，身体瘦小得像一具干尸。她的头发几乎掉光了，只剩下几缕白色的发丝贴在头皮上。脸上的皮肤皱得像揉过的纸，布满了蚀雾侵蚀留下的紫色纹路。她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干枯如鸟爪，指甲又长又黄。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两个黑洞，没有眼球，没有瞳孔，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窟窿。窟窿里有微弱的蓝色荧光在流动，像两条发光的泪痕，又像两只看不见的蛇，在她的眼窝里缓慢游动。

盲婆。

活的盲婆。不是投影，不是录像，而是真正的、有血有肉的、活了至少七十年的盲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