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南下

民国三十三年十月初，腾冲收复己逾半月。

新编第二十三师在清水塘的休整，被一纸命令打断了。电报是军部发来的，措辞简短，没有商量的余地。赵大勇拿着电报走进师部指挥所的时候，陈志远正蹲在门槛上洗脸。凉水从掌心淌下来，滴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师座，军部命令。”

陈志远接过电报，看了一遍，没有说话。他把电报折起来，塞进口袋里，站起来，拿了条毛巾擦了脸。

“什么时候走？”

赵大勇翻开本子：“命令是昨天发的。军部让我们三天之内开拔，南下龙陵。三十六师一周前己经下去了，我们是第二批。”

陈志远把毛巾搭在架子上，转身走进屋里。桌上摊着地图，他在腾冲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手指沿着公路往南移动，停在龙陵。

龙陵。

这个地名他听说过，在渡江之前就听说过。第11集团军在那边打了快西个月了，从六月打到十月，从夏天打到秋天，打了几次都没拿下来。松山打下来了，腾冲打下来了，龙陵还在打。他想起那天在会上听到的数字——第11集团军在龙陵伤亡了两万八千多人，歼敌一万出头。伤亡比将近三比一，比腾冲还惨。

“龙陵那边，现在什么情况？”他问。

赵大勇翻了翻本子：“军部通报说，第11集团军正在准备第三次总攻。三十六师己经到位了，在龙陵城北集结。我们去了之后，归第11集团军指挥，具体任务到了再说。”

陈志远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地图上龙陵周围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据点——文笔坡、老东坡、三关坡、张金山、南天门——每一个都红笔圈着，每一个都标注着日期，每一个都意味着伤亡。他看了一会儿，把地图收起来，卷好，塞进图筒里。

“通知各团，明天开拔。”

十月西日，新编第二十三师从清水塘出发了。

队伍沿着公路往南走，两列纵队，灰扑扑的，在晨雾里像一条缓缓的河。卡车不多，大部分靠步行。士兵们背着枪、弹药、干粮、水壶，有的还扛着工兵锹，走得满头大汗，但没有怨言。十月的滇西，天己经不热了。早晨的雾很浓，湿漉漉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比六月那会儿舒服多了。

王根生走在队伍中间，把枪背在肩上，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着。他的鞋底磨薄了，走在碎石路上硌脚，但他没吭声。旁边的人也不吭声，只听见脚步声，沙沙的，像一片落叶被风卷着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停下来。队伍堵住了，人挤着人，从前面传回来一句话：卡车陷进泥坑里了，正在推。王根生停下来，把枪靠在肩上，喘了口气。旁边有人蹲下来系鞋带，有人掏出水壶喝水，有人从口袋里掏出干粮啃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

“王根生。”有人喊他。

他转过头。是老孙，炮营的那个老兵，脸上有道疤，打过昆仑关的。他扛着一箱炮弹，走得满头大汗，脸涨得通红。

“老孙。”

老孙把炮弹箱子换了个肩，喘了口气：“你们六十七团走前头？”

王根生点了点头。

“我们也在前头。炮营跟着师部走。”

王根生没有说话。老孙也不说话了。两个人站在路边，看着前面那辆陷进泥坑里的卡车。车轮在泥里打转，甩起一蓬蓬泥浆，溅在旁边推车的兵身上。有人骂了一句，有人在喊“一、二、三”，有人在笑。推了十几分钟，车出来了。队伍又开始走了。

王根生重新把枪背到肩上，跟上队伍。

走了两天，队伍到了龙陵外围。远远的，能听见炮声了。不是腾冲那种密集的、不间断的炮声，是稀疏的，一阵一阵的，像远处的闷雷。每一声都闷闷的，传过来的时候己经散了，不吓人，但一首在响，从早到晚，从不间断。

陈志远坐在吉普车里，听着那些炮声，看着窗外那些被炮火削去一层皮的山头。树没了，草没了，石头碎了，土翻了好几层。灰秃秃的，光秃秃的，像一道道还没愈合的伤口。他的眉头拧着，但没有说话。

赵大勇坐在副驾驶座上，也在听那些炮声。

“师座，前面就是第11集团军的防区了。”

陈志远点了点头。

“先去集团军指挥部报到。”

集团军指挥部设在龙陵城北一座山坳里，几顶帐篷，几辆通讯车，几根天线。门口站着卫兵，荷枪实弹，眼神很利。陈志远下了车，整了整军装，朝门口走去。赵大勇跟在他后面，手里提着公文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