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叫阿无

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

梦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碎片，一会儿是项目经理催命般的钉钉消息提示音，一会儿是满天乱飞的迫击炮弹。

沈辞是被冻醒的。

秦岭深秋的清晨，寒气像湿冷的蛇，顺着领口袖口往衣服里钻。他打了个哆嗦，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还有点对不上焦。

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角落里那团黑影。

她醒着。

或者说，沈辞怀疑她根本就没睡。那个姿势和昨晚一模一样，双臂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上，那一双在晨光微曦中显得格外清澈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见沈辞动了，她的耳朵尖微微颤了一下，原本稍微松弛的肌肉线条瞬间又绷紧了。

沈辞那点起床气瞬间就吓没了。

他僵硬地扯出一个大概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举起一只手，挥了挥：“早……早上好？”

没有回应。

山洞里安静得能听见水滴落下的声音。

少女依旧盯着他，眼神空洞，没有愤怒，也没有亲近，就像是在看一块会动的石头，或者一棵突然开口说话的树。

沈辞叹了口气，撑着酸痛的腰背坐起来。

地板太硬了，硌得他尾椎骨生疼。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骨头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对面那位听到动静，脑袋跟着歪了一下，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类似“这东西是不是坏了”的困惑。

“那个……昨天晚上的馒头，吃饱了吗？”

沈辞不死心，继续尝试建立沟通。

依然是死寂。

“你记得自己是从哪儿来的吗？”

“……”

“那你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

沈辞闭了嘴。他有点想抽自己一嘴巴，跟一个还没刷新出语言包的NPC对话，这不纯属浪费口水吗？

他站起身，走到洞口。

外面的天己经亮透了。清晨的阳光透过藤蔓的缝隙洒进山洞，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点，空气里弥漫着的泥土味和草木香气，暂时冲淡了那股让人不安的血腥与硝烟味。

他深吸了一口气，回头看向那个依然缩在阴影里的少女。

光线在她面前戛然而止，她就像是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幽灵，没有过去，没有身份，甚至没有“自我”。

她是冯宝宝。是未来那个一人之下、强得离谱的宝儿姐。

但现在，她只是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流浪野兽。

沈辞心里那块名为“怜惜”的柔软地方，毫无预兆地被撞了一下。

作为知道一切剧情的“先知”，他清楚这个女孩未来要背负什么。长生不老，记忆缺失，被人利用，被人抛弃，用了七十年去找那个虚无缥缈的家人。

“既然你什么都没有……”

沈辞低声喃喃了一句，转身走了回去。

这一次，他没有刻意保持那所谓的“绝对安全距离”。他走到离她大概两米的地方，慢慢蹲了下来。

少女的眼神骤然锐利，喉咙里那熟悉的“荷荷”声刚要响起。

沈辞伸出食指，竖在嘴边：“嘘——”

这动作让她愣了一下，那股即将爆发的攻击性硬生生卡住了。

“我不动你。我只是想给你一样东西。”

沈辞温和地看着她，尽量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无害且真诚。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她。

“名字。称呼。懂吗？”

少女茫然地眨了一下眼。

沈辞苦笑一声，伸出右手，食指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划动。

“刺啦——刺啦——”

指甲与粗糙的地面摩擦，留下两道深浅不一的痕迹。阳光正好照在那一小块地面上，扬起的微尘在光柱里飞舞。

一横，一撇，一竖……

他写得很慢，很认真。

写完后，他指着那两个字，抬头看向她。

“阿，无。”

少女的视线落在地面的那两个符号上，又移回到沈辞的脸上，眉头微微皱起，仿佛在解一道无解的高数题。

“阿——无——”

沈辞放慢了语速，口型做得极其夸张，像是在教还在牙牙学语的婴儿。

“阿无。就是你。你就是阿无。”

他指着她，语气坚定。

一无所有的无。无根无蒂的无。

少女依旧沉默。

沈辞也不急。他干脆盘腿坐在地上，不管什么人体工学椅了，不管什么项目进度了。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山洞里，他现在只有这一个任务。

“阿无。”

“阿——无。”

“跟我念，阿……无。”

时间在单调的重复中变得粘稠。太阳的光斑从脚边移到了膝盖，又移到了腰侧。沈辞喊得口干舌燥，嗓子眼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火辣辣的疼。

如果这时候有第三个人在场，一定会觉得沈辞是个疯子，正对着一个女野人进行邪教洗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