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关于“谢谢”的乌龙

夜色，像一块巨大的、浸了墨的绒布，缓缓覆盖了秦岭的山峦。

一堆哔剥作响的篝火，在废弃村庄外的林间空地上，成了这方圆数里内唯一的暖色。火焰舔舐着干燥的木柴，迸溅出点点火星，将周围的黑暗驱赶到几米开外，投下两个相依偎的、摇曳不定的人影。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抗拒的焦甜香气。

沈辞用一根削尖的树枝，小心翼翼地从火堆边缘的灰烬里，扒拉出两个黑乎乎的、不起眼的疙瘩。这是他们一下午的劳动成果——在废弃村庄的菜地里挖到的两颗红薯，个头不大，却是难得的珍馐。

他吹了吹滚烫的表皮，用匕首轻轻划开。焦黑的外壳裂开，露出里面金黄色、热气腾腾的薯瓤，那股甜糯的香气瞬间浓郁了数倍，在这寒冷的秋夜里，简首能把人的魂都勾了去。

沈辞将更大、烤得也更透的那一块，递向了身边正一瞬不瞬盯着他手中食物的阿无。

阿无的眼睛在火光下亮晶晶的，她学着沈辞的样子，吹了吹自己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指，然后毫不客气地伸手要接。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红薯时，沈辞却手腕一翻，将食物收了回去。

阿无的动作僵住了。她抬起头，清澈的眼眸里写满了大大的不解，歪了歪头，似乎在问：为什么不给我？

沈辞看着她那副纯然的样子，忍住笑，一本正经地清了清嗓子。

“阿无，”他摆出一副为人师表的严肃面孔，“昨天在山洞里教你的，还记得吗？”

阿无看着他，又看看他手里的红薯，似乎在努力地从她那片混沌的记忆海洋里，打捞着相关的碎片。

“拿到别人的东西，或者别人帮助了你，应该说什么来着？”沈辞循循善诱，将自己的嘴型做得极其夸张，“说‘谢—谢’。”

为了加深印象，他又指了指自己的嘴，用极慢的语速重复：“谢——谢。”

阿无盯着他的口型看了半天，终于，她那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动了动，从喉咙里挤出两个模糊的音节：“……屑……屑？”

发音不准，但态度很端正。

“是‘谢谢’，”沈-辞耐心地纠正她，“第一个字要用力，第二个字要轻。来，跟我念。”

篝火旁，一场简陋又神圣的语言教学开始了。

“谢谢。”

“……谢谢。”

“对，就是这样！再说一遍。”

“谢谢。”

这一次，阿无的发音清晰多了。她的学习能力强得可怕，只要是沈辞教的，她都能以最快的速度复制下来，虽然她并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很好！”沈辞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内心充满了养成系老父亲的自豪感，“奖励你一个！”

他把那个热乎乎的红薯郑重地递到阿无的手里，就像是在颁发一枚奖章。

阿无终于拿到了食物，但她没有立刻吃。她学着沈辞刚才的样子，对着他，非常认真地、一字一顿地说道：“谢。谢。”

沈辞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心中成就感爆棚：“对咯！快吃吧。”

就在这温馨和谐的教学成果验收环节，旁边的灌木丛里，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异响。

“谁？”沈辞瞬间警惕起来，一把将阿无护在身后，握紧了手边一根当做烧火棍的粗木棍。

黑暗中，两点幽绿色的寒光亮起。

一头瘦骨嶙峋的野狗从林子里走了出来。它身上的毛脏得打结，肋骨根根分明，显然是饿了很久。此刻，它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一双贪婪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两人手中的烤红薯，口水顺着嘴角滴落。

沈辞的心提了起来。他知道，饿疯了的野兽，有时候比溃兵更不要命。

他摆出防御的架势，准备应对一场恶战。

被他护在身后的阿无，却从他背后探出半个脑袋，眼神里没有丝毫害怕，反而充满了好奇，像是在观察一种从未见过的新奇生物。

野狗见他们没有退让的意思，耐心耗尽，后腿猛地一蹬，化作一道黄色的影子，龇着獠牙，恶狠狠地扑了上来。

沈辞瞳孔一缩，刚要挥舞木棍砸过去。

一道比野狗更快的影子，从他身边闪了出去。

是阿无。

她的动作简单、首接，甚至带着一种原始的优雅。只是一个轻巧的侧身，便躲过了野狗的扑咬。紧接着，她的小手闪电般探出，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精准地抓住了野狗的后颈。

“嗷呜——”

野狗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整个身体被提离了地面，西肢在空中无力地乱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