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尘泥苟活，卑微求生

缓过那阵蚀骨的茫然与恐慌之后，周身刺骨的寒意，还有胸腔里一阵阵闷痛的旧伤，终究还是把我从虚幻的念想里硬生生拉回了现实。

我依旧靠在冰冷潮湿的土墙边，浑身发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所剩无几。方才强行撑起来的那一点底气，在认清周遭一切之后，又消散了大半。

这里不是梦境，不是幻觉。

我真的困在了这深宫后院，成了一个无父无母、身世飘零、身有残缺，连名字都不被人记起的底层杂役太监。前世二十余年的人生，家人朋友，烟火日常，全都隔着一道再也跨不过去的天堑，彻底烟消云散了。

屋内寂静许久，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咳嗽声。

我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缩了缩身子，惶然转头。

就在屋子另一侧堆着干草的角落，还蜷缩着一个少年。身形比我还要瘦弱，面色蜡黄，衣衫破旧，脸上带着浅浅的青淤，一双眼睛怯生生的，正悄悄望着我。

他也是这里的杂役，名叫小禾。

原主残留的零碎记忆缓缓翻涌上来。

小禾年纪比原主还要小上一岁，同样是入宫没多久的底层杂役，无依无靠，性子比原主还要懦弱木讷，平日里两人同住这破败的偏屋，干最苦最脏最累的活，挨最凶的打骂，分最少的吃食。在这深宫里，他们是最不起眼的尘埃，是所有人都能随意践踏一脚的蝼蚁。

见我看过来，小禾浑身一颤，连忙低下头，眼神躲闪，不敢与我对视，身子又往干草堆深处缩了缩，像是害怕被迁怒一般。

我心里一酸。

原来不止我一人沦落至此，可即便身边有同伴，依旧是孤苦无依。我们这般身份的人，在宫中连互相取暖都要小心翼翼，生怕牵连彼此，多生事端。

还没等我开口，屋外便传来了沉重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鄙凶狠的呵斥，由远及近。

“里面的懒骨头！还躺着？都日上三竿了，是等着老子进来把你们拖出去打一顿是不是！”

声音蛮横粗嘎，带着常年欺压下人养出来的戾气。

是管着我们这一片冷宫杂役的管事太监，刘管事。

一瞬间，我浑身的汗毛尽数竖起，心脏骤然紧缩，先前压下去的恐惧，如同潮水一般再次翻涌上来。

身体比理智更快做出反应。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佝偻起脊背，双肩内收，脑袋微微低下，双手局促地放在身前，连呼吸都刻意放轻放缓，不敢发出半点声响。连原本靠着墙的身子，都慌忙往地面矮了矮，极力把自己缩得不起眼，恨不得融进昏暗潮湿的墙角里。

一旁的小禾更是吓得浑身发抖，牙齿都在轻轻打颤，整个人埋在干草里，连头都不敢抬。

门被一脚粗暴踹开。

粗布木门撞击墙壁发出刺耳的闷响，阳光裹挟着门外的尘土倾泻而入，也照清了来人。刘管事身材微胖，面色阴鸷，眼神凶狠，腰间挂着木杖，身后还跟着两个身形高大的小太监，皆是面色倨傲，随手便可以对我们拳脚相加。

他目光扫过屋内，落在我身上时，满是毫不掩饰的嫌弃与暴戾。

“昨日便说你偷懒耍滑，挨了一顿打还不长记性？如今还敢瘫着？真当宫里白养你这废物了？”

我喉咙发紧，嘴唇干涩，连开口都觉得艰难。前世身为普通人，从未对人这般卑躬屈膝，从未受过这般呵斥羞辱。可此刻我无比清晰地明白，反驳无用，辩解无用，委屈更无用。

在这深宫之中，上位者的怒火，从来不需要理由。我们这般底层杂役，生死全凭他人一念之间。多说一句，多抬一次头，都可能换来一顿毒打，甚至丢了性命。

我压下心底所有酸涩与难堪，极力放软嗓音，声音沙哑微弱，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卑微：

“奴才知错，奴才这就起身，这就去干活。”

腰弯得更低了，整个人恭顺到极致，没有半分反抗，没有半分不满，连眼神都只敢落在对方的鞋尖，不敢首视分毫。

刘管事显然见惯了这般顺从，脸色稍缓，却依旧恶狠狠地啐了一口。

“算你识相。今日冷宫各处清扫、拾掇枯枝、倒秽水，全部归你们两人。晌午的干粮，做完活才有，做不完，今日一粒米都别想吃。若是敢拖沓偷懒，仔细你们的皮。”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跟班又冷眼扫了我们一圈，才甩袖转身，脚步声渐渐远去，木门被随手甩上，屋内再次重回昏暗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