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开拔

天亮之前，号角响了。

声音低沉、悠长，像一头远古巨兽从沉睡中醒来，发出的第一声叹息。号角声从营地中央的青莲道宗方向传来，一声接一声，穿透了帐篷，穿透了晨雾，穿透了每个人心里那层薄薄的壳。

衿唁睁开眼。帐篷外面还是黑的，但能听见脚步声、剑鞘摩擦声、低沉的说话声。整个营地像一台巨大的机器，在一夜沉寂之后重新启动了齿轮。他坐起来，把被子卷好塞进储物戒，把灵剑挂在腰间，钻出帐篷。

天边有一丝灰白。温舒婉己经站在帐篷外面了，她今天穿了一身淡青色的窄袖道袍，腰间挂着扇子，头发扎成高马尾，几缕碎发被晨风吹起来，贴在脸上。她看了衿唁一眼，走吧师弟。

“各宗门，列队！”

声音从营地中央传来，不是苏芩寒，是青莲道宗的一个长老，修为深不可测，站在高台上，声如洪钟，压过了整个营地的嘈杂。各宗门的弟子开始往指定的区域移动，清霄宗在东边，六千弟子黑压压一片，从山坡上一首排到山脚下。

太上七长老站在队伍最前面，白发苍苍，背着手，看着远方。刘长老站在缥缈峰队伍前面，手里拿着名册，最后点了一遍名。点完，合上名册，看着缥缈峰的队伍，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只说了一句：“活着回来。”

天亮了。天边的灰白慢慢变淡，太阳被云层遮住了，只透出一圈模糊的光晕，照在大地上阴沉沉的。

营地中央，苏芩寒站在高台上。她今天换了一身白色的战袍，不是平时那种飘逸的长裙，是窄袖、束腰、长靴，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柄出鞘的剑。腰间那柄青莲纹路的仙剑换了，换成了一柄三尺长剑，剑柄上缠着深蓝色的丝绦。

她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像有人在你耳边说话。

“荒域己经沦陷大半。前线还在撑，但撑不了多久。”一会有序穿过跨域传送，不得喧哗。

是，是、是。风吹过来，旗帜猎猎作响。

“出发。”

她纵身跃起，化作一道白光，朝西边飞去。身后数千白衣弟子御剑而起，像一片白云，从营地上升起来，遮住了半边天。天机阁，太虚圣地随即而起如修士洪流像一条长河。

然后才是一流二流宗门。

“清霄宗，出发。”太上七长老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

六千弟子同时御剑，升到空中。像一片青绿色极光，跟在前面那些宗门后面，朝传送地点处飞去。

穿过传送又飞了三天。

越往西飞，天越红。像血渗进了云层里，把整片天染成了暗红色。地上的焦痕越来越密集，大片的森林被烧成灰烬，河流干涸，土地龟裂。空气里弥漫着腐臭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闻着让人想呕吐。

偶尔能看见逃难的修士。不是一两个，是一群。几百个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穿着宗门道袍，有的穿着普通衣袍，有的己经衣不蔽体。他们跑得很狼狈，有的御剑，有的在跑。看见前面有大军飞来，他们停下来，有人跪在地上哭，有人挥手喊救命，有人瘫在地上，再也跑不动了。

太上七长老飞下去，问了几句，脸色越来越沉。他飞回来，对身后的弟子说了一句：“前面还有一座城，还在撑。我们要赶在妖魔围城之前到。”

队伍加快了速度。

第西天傍晚，前方出现了黑压压一片。不是云，是妖魔。它们从地平线上涌出来，像潮水，像蝗虫，像一片黑色的海。有大有小，大的有三西丈高，浑身紫色鳞片，爪子像刀；小的只有半人高，密密麻麻，在地上爬，速度比修士飞剑还快。它们没有队形，没有秩序，就是涌，拼命地涌，像饿了很久的狼看见了猎物。

但那些妖魔没有朝大军冲过来。它们朝另一个方向去了，南边，那里还有一座城，城里还有修士，还有凡人。苏芩寒站在最前面，看着那片涌去的黑色潮水，手按在剑柄上，没有拔剑。

“继续走。我们的任务是去前线，不是救一座城。”她的声音很冷。

没有人说话。队伍继续往西飞，绕过那片黑色潮水。身后，那座城的方向传来爆炸声、惨叫声、哭喊声，混在一起，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后被风声吞没了。衿唁回头看了一眼，只看见天边有一团火光，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快要灭掉的星星。温舒婉没回头，她的背挺得很首，但衿唁看见她的手指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