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你的头发跟你母亲的一样好

那间特意安排的、比普通牢房稍大些、甚至点了盏昏黄油灯的审讯室里，气氛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空气里是陈旧木头、铁锈、霉味，还有一丝残留的、属于刑具的冰冷腥气。

文钗己经被带了进来。她依旧穿着那身粗糙的囚衣，手脚的镣铐换成了更轻便些的，但活动范围依旧受限。她蜷缩在椅子的一角，低着头，枯草般的长发垂落，遮住面容，身体微微发抖，对即将到来的一切充满本能的恐惧。

牢门再次打开，脚步声响起。

文钗抖得更厉害了，几乎要把自己缩进椅子里。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一个嘶哑的、带着哭腔的、却又无比熟悉的呼唤：

“文……文姑姑……？”

文钗的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雷击中。她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头，从那枯草般长发的缝隙间，向外看去。

洛琦站在门口，被一名皇城司护卫看守着。她身上是同样的灰色囚服，头发凌乱，脸上泪痕交错，脂粉褪尽后，是掩不住的憔悴和苍白，还有那双红肿的、此刻正死死盯着她、充满了难以置信、惊骇、以及某种排山倒海般汹涌而来的复杂情绪的眼睛。

西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十年。将近十年的光阴，生与死的阻隔，地上与地下的分野，锦衣玉食与暗无天日的折磨……

所有的差异，所有的距离，在这一瞬间，都被这双曾经熟悉、如今却都己面目全非的眼睛对视所击穿。

洛琦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她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破碎的气音。眼泪再次毫无预兆地、汹涌地夺眶而出，大颗大颗滚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她看着文钗那身破旧的囚衣，看着她枯瘦如柴、布满伤痕的手腕，看着她那几乎认不出的、被苦难和黑暗彻底侵蚀的面容和眼神……

巨大的冲击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悲伤、愧疚、心疼、还有迟来的、近乎灭顶的恐惧，瞬间淹没了她。

而文钗，在看清洛琦面容的刹那，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睛里，也骤然掀起了惊涛骇浪。震惊，茫然，随即是某种深藏的、属于过往的温柔与痛惜，如同被强行压入地底的泉水，疯狂地往上涌。她也想哭，可眼眶干涩得发疼，只能发出压抑的、如同小兽哀鸣般的呜咽。

两个同样狼狈不堪、同样饱经摧残的女子，就这样隔着几步的距离，相望流泪，谁也没有先动，谁也没有说话，只有泪水无声地流淌，冲刷着各自脸上的污秽和岁月的痕迹。

空气里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和粗重的呼吸。

跟在后面、靠墙而立、静静观察的白清微，没有催促，也没有打扰。她只是看着，目光平静。这是属于她们的时间，是积压了太久的情绪，必须的宣泄。

最终，是洛琦先动了。她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猛地别过头去，肩膀剧烈地耸动，不肯再看文钗那副惨状，仿佛多看一秒，心就要被撕裂。那是羞愧？是不忍？还是无法面对自己内心深处某种隐晦的、或许与文钗遭遇相关的愧疚。

文钗也几乎同时，仓皇地低下头，用枯瘦的手试图去遮挡自己不堪入目的脸和头发，身体缩得更紧，仿佛想把自己藏起来，消失在阴影里。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白清微轻轻咳了一声，打破了这僵持。她拄着拐杖，往前挪了一步，停在洛琦身侧，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

“文姑姑。”

这个久违的、带着敬意的称呼，让文钗的身体又是一颤。

白清微伸出手，轻轻推了洛琦的后背一把，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将她朝着文钗的方向，推了过去。

“去看看她。”

洛琦被她推得踉跄了一下，终于重新转过头，泪眼模糊地看向文钗。这一次，她没有再躲避。那些强撑的傲慢、伪装的长姐风范、甚至对谢暮春的偏执痴迷，在这一刻，如同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那个被迫在母亲早逝、父亲冷漠、家庭倾轧中，过早扛起一切、内心却始终惶恐无助的女孩。

她一步步，极其缓慢地，挪到文钗面前，然后，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竟首接跪倒在了文钗脚边冰凉的地面上。

“文姑姑……” 她伸出手，颤抖着，想去碰触文钗那双布满新旧伤痕、枯瘦得只剩骨头的手，却在即将碰到的瞬间，又像被烫到般缩回，最终只是紧紧抓住了文钗囚衣那粗糙的衣摆，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浮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