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吴胜利

刘婶风风火火地走了，第二天中午，吴胜利果然来了。

他骑了辆崭新的二八大杠，车把上还缠着黑胶布，穿一件深蓝色的棉大衣，戴顶雷锋帽，帽耳子放下来，挡着半张脸。

一进门，先摘了帽子，露出一双精明的眼睛，滴溜溜转，把厂房扫了个遍。

这人说话利索，不绕弯子，先看了裁好的布片，摸了装在袋子里的鸭绒，又拿了件黑色的羽绒服，当场脱了棉大衣就套上了。

他在院子里走了两圈，抡了抡胳膊，还跳了两下，又迎着风站了两分钟，回来就拍了板。

“何老板，你这东西，是真行。”他搓着手，“我要五十件，三十件黑的，二十件红的。但有个条件，得先赊账，货卖完了再给你结全款。我们县穷，周转慢，我这也是没办法。”

何清看着他，手指轻轻敲着案板：“赊账不行。我这边买布、买绒、开工人工资，全要现钱，周转不开。但可以先付三成定金，一件十二块，剩下的卖完结清。卖不动的，剩多少退多少，定金不退。”

吴胜利皱着眉琢磨了半天，咬了咬牙：“成！十二就十二！但我还有个要求，每件衣服的衣角，得给我们缝个小布标，写上‘清河县百货商店专供’，让我们县的人知道，这衣服是我们那儿独一份的。”

何清挑了挑眉，这人倒是有点脑子，还知道搞专属标打名气。

他点了点头：“可以。三天后来取货。”

吴胜利刚走，赵国栋派来的伙计又冲了进来，跑得满头大汗，进门就喊：“何老板！何老板！赵主任让我来催货！店里的货全卖空了！门口排队的人都快把门挤破了！您无论如何，今天得再给我们二十件！”

何清揉了揉眉心，头都大了。

人手不够，机子不够，县城的货还供不上，隔壁县又加了五十件，外贸的五百件还在后面排着。

“清子，”王秀芬看着他，也急，“要不……咱们再去县里找找林县长？催催他？”

何清走到院子里，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他抬头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脑子里浮现出林致远那双藏在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深不见底。

“再等等。”他说，“明天，他不给信儿，我再去找他。”

当晚，何清在厂房里加班到后半夜。

煤炉子里的火快灭了，他添了两块煤，火苗一下子窜了起来，映得满屋子暖黄。

何民强也没走，蹲在墙角的小马扎上，拿着小镊子剪线头，小手指头冻得通红，指尖沾了一圈白绒，却剪得格外认真，剪完一件，还要对着灯照照，看有没有漏的。

“哥，剪十件给五分钱，我今晚剪二十件，能挣一毛！”他抬头冲何清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剪吧。”何清给他倒了杯热水，递过去，“但别熬坏了眼睛，剪不完明天再剪。”

“没事！”何民强接过杯子，暖了暖手，又低下头去，“我挣了钱，给哥买烟抽！”

何清笑了笑，没说话，拿起画粉，在布上接着画样。

半夜的时候，雪停了。

天还没亮透，何清就摸黑爬起来。

屋里冷得像冰窖，他哈了口气，白雾刚出来就散了，倒把窗台上那盆死掉的仙人掌吹得晃了晃。

自行车胎是瘪的，他蹲在院子里打了半天气，手冻得捏不住气门芯，只能用嘴叼着。

气打进去了，他抹了把嘴，抬头看天，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还行，没风。

路上的雪被车轱辘轧成了冰壳，硬邦邦的，碾过去嘎嘣响，像谁在嘴里嚼冰糖。

两边的麦茬地盖着层薄雪，白一块黑一块。

何清缩了缩脖子，车骑得歪歪斜斜，胎在冰面上首打滑，他倒觉得有意思，低着头闷声笑了笑。

骑着骑着，后背居然热出了汗，他解开领口透透气。

远远看见县政府的灰瓦顶，他嘴里念叨着：“今儿个可得松口啊。”

到县政府的时候，门卫老头正拿着大扫帚哗哗扫雪，门刚开条缝。

“又来啦？”老头抬抬下巴，扫帚尖戳着地，“林县长还没影呢，屋里蹲着吧，炉子是灭的，自己生火。对了，上回你搁这儿的半包大前门还在抽屉里呢，没动你的。”

“您抽了吧，”何清跳下车，把车子支好，笑了笑，“我戒了。”

老头笑起来，脸上的褶子堆成菊花：“咋滴？家里的媳妇不让？怕媳妇好啊，怕媳妇有福气。”

何清没接这话，他在传达室坐了半个多钟头，脚趾头冻得发木。

他盯着墙上贴的作息表看，数字模糊成一片，偶尔跟张伯搭句话：“这雪化得倒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