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好孩子

沧南市，第六中学。

高二三班的教室里，数学老师正在黑板上画着抛物线，粉笔与黑板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后排靠窗的位置，苏言托着下巴，眼神放空。

他旁边的座位上，林七夜坐得笔首，眼睛望着黑板的方向，准确地说，是望着黑板方向十米内的模糊轮廓。

十年了。

“你盯着我看干什么？”林七夜头也不转，声音压得很低。

苏言收回视线：“我没盯着你看。”

“你的视线在我脸上停留了三点二秒。”林七夜说，“按照你平时看黑板的频率，正常人看黑板不会看这么久。”

苏言：“……你后脑勺长眼睛了？”

“我不用眼睛。”

林七夜淡淡地说，

“你呼吸的频率变了，每次你无聊的时候，呼吸就会变浅变快，然后开始东张西望，最后视线一定会落在我身上。”

苏言沉默了三秒。

“林七夜。”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没瞎，你可能是个变态。”

林七夜微微偏头，嘴角勾起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现在也是。”

苏言：“…………”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和残疾人一般见识。

讲台上，数学老师终于画完了那条歪歪扭扭的抛物线，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这道题，谁来回答一下？”

教室里鸦雀无声。

苏言把头埋低，试图用前排同学的背影把自己藏起来。

“苏言。”

数学老师精准地点名。

苏言面无表情地站起来。

他看了眼黑板上的题，又看了眼自己空白的草稿纸，然后看向林七夜。

林七夜保持着目视前方的姿势，嘴唇微动：

“选C。”

苏言精神一振：“选C！”

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这道题是证明题。”

苏言：“……”

教室里响起压抑的笑声。

林七夜的声音再次传来，依然平稳：“骗你的，答案是二分之一。”

苏言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面部表情：“答案是二分之一。”

“这是选择题吗你就二分之一？”数学老师的眼镜片上反射着寒光，“苏言，你站着听课。”

苏言坐下了。

坐下之前，他用口型对林七夜说了一句话。

林七夜虽然看不见，但大概能猜到内容。

“骂人是不对的。”他说。

“我没骂出来。”

“你的情绪波动传到我这儿了。”

苏言把脸埋进胳膊里。

他后悔了。

十年前他就不该对那个窗边的盲童心软。

推开姨妈家的门，一股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

“回来啦？”姨妈从厨房探出头，“快去洗手，今天做了红烧排骨！”

阿晋从房间里冲出来，一把抱住林七夜：“哥！”

小黑赖在旁边摇着尾巴。

林七夜低头看着阿晋，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苏言凑过去：“阿晋，我呢？”

阿晋看了他一眼，松开林七夜，跑过去抱住苏言：“苏言哥！”

苏言得意地朝林七夜挑眉。

林七夜面无表情地走进洗手间。

餐桌上，红烧排骨冒着热气，青菜炒得碧绿，还有一大碗紫菜蛋花汤。

姨妈给每个人盛饭，嘴里念叨着：“七夜你最近是不是瘦了？学校伙食不好吧？苏言你也多吃点，看你瘦的……”

苏言扒着饭，时不时看一眼林七夜。

姨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下来，看着两个孩子。

“七夜，”她开口，“我听老师说，你最近恢复得不错？”

林七夜点点头。

“能看到多少了？”

“十米内，基本能看清。”

姨妈眼眶有点红，但她忍住了，只是笑着说：“那就好，那就好……”

苏言看着这一幕，这种感觉很奇妙。

明明知道剧情，明明知道所有人的命运，但真正身处其中的时候，那些命运又显得那么遥远。

“苏言哥。”

杨晋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啊？”

“你为什么不吃饭？”

苏言低头一看，碗里的菜还是那么多，他一口都没动。

“吃了吃了。”他连忙扒了两口饭。

杨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认真地说：“我哥说你吃饭的时候也会走神，原来是真的。”

苏言看向林七夜。

林七夜摆了摆手，歪着头，一副无辜的样子。

饭后，苏言帮忙收拾碗筷。

姨妈在厨房洗碗，苏言在旁边擦碗。

“苏言啊。”姨妈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小七这孩子，从小就命苦。”

姨妈的声音很轻，“他爸妈走得早，就剩下他一个人。后来眼睛又看不见了，在精神病院待了这么多年……”

苏言沉默地听着。

“我听说，在院里这些年，都是你在照顾他？”

苏言一愣。

他照顾林七夜？

明明是林七夜天天盯着他藏东西！

“不是不是，”他连忙说，“是他照顾我。”

姨妈笑了：“你这孩子，还谦虚。小七那性子我清楚，冷得很，不会照顾人。你能跟他处这么多年，肯定是你照顾他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