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深夜的泡面

闹钟响的时候，林知意正在做一个关于海的梦。

梦里他坐在一艘小船上，船很小，只够容下他一个人和一只画箱。海面是深蓝色的，和他在画室里画的那片海一模一样。远处有光，一闪一闪的，像灯塔又像对岸的灯火。他想把船划过去，但桨不见了。他低下头找桨，再抬起头的时候，光消失了。海面上只剩他一个人。

然后闹钟响了。

六点整。

林知意从瑜伽垫上坐起来，薄毯缠在腿上，头发比昨天更乱。他摸到手机关掉闹钟，坐在原地发了三分钟的呆。画室的窗帘拉着，只有底部透进一线灰蓝色的晨光——六点的江城还没完全醒来。

他爬起来，套上卫衣，推开门。

走廊很安静。顾深舟的卧室门关着，里面没有声响。林知意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开灯，洗手，打开冰箱。

吐司在冷藏室门上的格子里。鸡蛋在第二层。牛奶放在最边上。他一样样拿出来，摆在料理台上，然后站在台前回忆昨天早上顾深舟的操作顺序。

先热牛奶。他把牛奶倒进玻璃杯，放进微波炉。三十秒。启动。

然后煎蛋。开火，倒油。油热了之后拿起鸡蛋，在锅沿上磕了一下。

力度小了。蛋壳只裂了一道缝，没破。

他又磕了一下。这次力度大了，蛋壳碎成几片，一小片掉进蛋液里，还有一小片掉进了锅里。

林知意手忙脚乱地关小火，拿筷子挑蛋壳。蛋白己经开始凝固了，碎壳嵌在里面，挑不出来。他索性把那一片蛋白连壳一起夹出来扔掉，然后继续煎。蛋黄在翻面的时候破了，流了一锅。

最后的成品是一个边缘焦黑、蛋黄全熟、形状不规则的煎蛋。

他把煎蛋铲进盘子里，开始烤吐司。

吐司烤好了。他拿出来的时候被烫了一下，差点扔出去。

牛奶热好了。他尝了一口，温度是对的。三十秒，和顾深舟说的一样。

他把所有东西摆进盘子里——吐司、煎蛋、牛奶——端详了一下。和昨天顾深舟做的完全不一样。煎蛋像一场事故现场，吐司的边缘烤得有点过，深褐色里带着一点黑。

但牛奶的温度是对的。

顾深舟从卧室出来的时候，林知意正把盘子端上餐桌。

他站在走廊里，头发还没完全整理好，有一缕落在眉骨上。深灰色的家居服，袖子还没卷起来。他看了看餐桌上的盘子，又看了看林知意。

“早。”林知意说，声音有一点紧，“做好了。可能不太好看。”

顾深舟走过来，在餐桌边坐下。

他低头看着盘子里的煎蛋。边缘焦黑，蛋黄全熟，有一块蛋白明显缺了一角——那是被林知意连蛋壳一起夹掉的。

他拿起筷子。

夹起一块蛋白，放进嘴里，嚼了。

“蛋壳挑干净了。”他说。

就这一句。

然后他继续吃，和昨天吃自己做的早餐一样，不快不慢，不发出多余的声音。焦黑的边缘也吃了，全熟的蛋黄也吃了，缺了一角的那块也吃了。

林知意站在餐桌对面，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预想过很多种可能——顾深舟皱眉、顾深舟放下筷子、顾深舟说“以后还是我来做”。他甚至想好了怎么回应：那我就不添乱了，正好。用一种轻松的、不在意的语气说出来。

但顾深舟什么都没说。

只是把煎蛋吃完了。吐司也吃完了。牛奶喝得一滴不剩。

然后他站起来，把空盘子端到水槽边。

经过林知意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明天蛋煎的时间短一点，”他说，“蛋黄会更流心。”

不是“你做得不好”。是“明天会更好”。

林知意站在原地，看着顾深舟把碗筷放进水槽的背影。晨光从厨房的小窗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深灰色家居服的领口露出一截后颈，线条干净利落。

“好。”林知意说。

顾深舟没回头，但林知意看到他耳后的皮肤似乎又深了一点。

七点整，顾深舟换好西装出门。玄关的门合上之后，公寓重新安静下来。

林知意在厨房里站了很久。

他把水槽里的碗洗了，擦干净料理台，把吐司放回冰箱。打开冰箱门的时候又看到了那张便签——“水饺煮五分钟。馄饨西分钟。”旁边是他画的那只小兔子。

他关上冰箱门，靠在冰箱上。

外婆以前说过一句话：人的好意有两种。一种是我对你好，你要记得。另一种是我对你好，你不用记得。

顾深舟大概是第二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