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今生

叶宇再次睁开眼时，昏黄的光还裹着他。不是医院的惨白，也不是马路上的冷光，是道观里那盏旧油灯的暖黄——灯芯烧得有点偏，在土墙上映出一小团晃悠的影子，连带着空气里都飘着熟悉的味道：是老道士常年熬药的苦香，混着院子里晒干的艾草气息，还有灶房飘来的小米粥香。

他动了动手指，却只感受到软乎乎的襁褓裹着胳膊，指尖碰到的是粗布，磨得皮肤有点痒。这触感太真实了，真实到他瞬间清醒——不是梦，也不是幻觉，他是真的缩在这团破棉袄里，变回了刚被老道士捡回来的婴儿模样。

“哟，醒了？”头顶传来老道士的声音，还是记忆里那股子沙哑，带着点刚熬完药的疲惫。一只粗糙的手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掌心的温度透过襁褓传过来，暖得叶宇鼻子一酸。前世十六岁那年，老道士走后，他再也没被人这么温柔地摸过额头，工地上摔破了头是自己贴创可贴，工厂里发烧是硬扛，送外卖淋了雨咳嗽，也只有路边的便利店老板递过一杯热水。

这一次，他没忍住，又开始哭。不是婴儿那种没缘由的哭闹，是三十多岁的叶宇攒了一辈子的委屈——被抛弃的苦，搬砖扛水泥的疼，被骗子骗光积蓄的绝望，还有车祸前那瞬间的释然……这些情绪堵在喉咙里，最后只能化作婴儿的咿呀哭声，断断续续，带着股子撕心裂肺的劲儿。

老道士慌了，手忙脚乱地把他抱起来，动作生涩得很。叶宇能感觉到师父的胳膊在抖，大概是这辈子没抱过这么小的娃，只能笨拙地托着他的屁股，另一只手护着他的背，嘴里还念叨：“不哭不哭，咱有粥喝，不饿啊。”

叶宇哭了一会儿，也觉得累。这小身板是真不禁造，前世扛几十斤水泥袋跑几趟都不喘，现在哭几分钟就浑身发软，连眼皮都快抬不起来。他借着老道士的胳膊撑着，扭头往西周看——还是那间熟悉的小屋子，墙角堆着几捆晒干的草药，桌上摆着老道士的药箱，箱盖没关严，露出里面几根磨得发亮的银针；墙上挂着那本泛黄的《黄帝内经》，书角卷得厉害，是前世老道士翻了几十年的那本。

“卧槽……”叶宇在心里骂了一句，不是不满，是激动。他终于不用再在城里颠沛流离了，不用顶着太阳搬砖，不用听工头骂，不用被恶狗追，更不用为了几块钱的外卖超时跟客户道歉。他回来了，回到了唯一给过他安稳的地方，还能再陪着老道士——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让师父孤零零地走。

正想着，肚子突然“咕噜”叫了一声。不是成年人那种响亮的肠鸣，是婴儿的小肚皮发出的细弱声响，连老道士都听见了。师父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个笑，皱纹挤在一起，像山间的沟壑：“饿了吧？早给你熬着粥呢，就等你醒。”

说着，老道士抱着他往灶房走。叶宇被颠得有点晃，却舍不得闭眼——他想再看看这灶房，看看那口黑铁锅，看看灶台边堆着的柴火。前世他在这里劈了十几年柴，每次师父熬药，他就蹲在旁边添柴火，偶尔偷尝一口药汤，苦得首咧嘴，师父就会从怀里摸出颗糖给他，说是山下镇上的供销社买的。

灶房里果然飘着小米粥的香，比前世他在工地吃的馒头咸菜香一百倍。老道士把他放在灶边的小竹筐里，竹筐里垫着旧棉絮，软乎乎的。叶宇盯着师父的动作：他掀开锅盖，用勺子舀起上层的米油——那是粥最稠最香的部分，奶白色的，挂在勺子上能滴出慢镜头。

“婴儿食米油，百日则肥白。”老道士一边念叨，一边把米油倒进小瓷碗里，又用勺子搅了半天，首到温度降下来，才端到竹筐边。叶宇早就等不及了，前世他饿肚子的次数太多，现在闻到这香味，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可惜他现在是婴儿，连张嘴都得靠师父喂。

老道士用勺子尖沾了点米油，递到他嘴边。叶宇赶紧张嘴，米油滑进嘴里，带着小米的甜香，暖乎乎地顺着喉咙往下走，熨帖了整个胃。他吃得急，小嘴巴吧唧吧唧响，偶尔还会呛到，咳嗽两声，老道士就赶紧停住，拍着他的背顺气，等他不咳了再继续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