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五章 灰隼

时间：1938年7月28日正午12时整

地点：野猪岭战场东南侧，杂木林边缘

郑耀先弯着腰，手指轻轻拨开眼前的灌木丛。

他的动作极慢，慢得像是在拆解一枚炸弹。每移动一寸，都要停顿两秒，用耳朵倾听，用眼睛扫视。风从西北方向吹来，带着硝烟和血腥味，也带来了远处战场上的喧嚣——机枪的嘶吼、炮弹的爆炸、濒死的惨叫。

但这些声音，郑耀先都过滤掉了。

他在听另一种声音。

人的呼吸声。

很浅，很克制，但确实存在。就在前方三十米处，那片被炮火削去半边的断崖下。

郑耀先缓缓抽出腰间的手枪——这是一支经过改装的毛瑟C96，枪管锯短，便于隐藏，准星磨平，拔枪时不会钩挂衣物。他单手打开保险，动作无声。

断崖下有个天然形成的凹陷，被几丛顽强的荆棘遮掩。如果不知道具置，就算从旁边走过也未必能发现。

但郑耀先知道。

因为他追踪的那个人，留下了痕迹——不是脚印，不是折断的树枝，而是一种更细微的东西：气味。

不是体味，是烟草味。

很淡的“樱花”牌香烟的气味，日本军官特供的那种。在中国战场上，这种烟极少见。而刚才在追击过程中，郑耀先在三个不同的隐蔽点，都闻到了这种味道。

断崖下的呼吸声，节奏突然变了。

从均匀绵长，变成了短促紧绷。

被发现了？

郑耀先没有动。他保持着半蹲的姿势，像一块岩石。目光锁定在断崖下方那片阴影的边缘——那里，一根枪管正缓缓伸出来。

不是三八式，也不是南部十西式。

是一支德制PPK手枪。

枪口没有指向战场方向，而是……指向郑耀先所在的灌木丛。

“灰隼”知道自己被跟踪了。

郑耀先的嘴角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他等的就是这一刻——当猎物意识到危险时，往往会做出最本能的反应。

而本能，会暴露更多信息。

枪口在缓慢移动，寻找目标。持枪者的呼吸更加急促了，显然在紧张地判断威胁来自哪个具体方位。

就在这时——

“轰隆隆隆——！”

西北方向，日军的炮兵齐射开始了。

至少二十门火炮同时开火，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淹没了战场上的一切声音。紧接着，爆炸声连成一片，大地剧烈震动。

炮击的目标不是前沿战场，而是……中国军队的炮兵阵地。

战场西北侧，军首属炮团阵地，12时05分

“炮袭——隐蔽——！”

赵铁栓的吼声在炮团阵地上炸响。

这位军首属炮团团长正站在观测所里，手里还握着电话听筒。第一发炮弹落下时，他本能地扑倒在地，碎石和泥土劈头盖脸砸下来。

“团长！鬼子在打我们！”副团长雷大刚连滚带爬冲进观测所，满脸是黑灰，“弹着点很准，他们知道我们的位置！”

赵铁栓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血——额角被碎石划破了。

他冲到观测口，举起望远镜。

炮弹正雨点般落下。落点集中在炮团的核心阵地——那里部署着八门105mm榴弹炮和六门122mm榴弹炮，是整个战场最重要的远程火力支援。

“他娘的！”赵铁栓一拳砸在土墙上，“转移！立即转移！”

“可是团长，炮兵转移需要时间……”

“没时间也要转！”赵铁栓吼道，“告诉各营，按三号预案，向备用阵地撤退！能带走几门是几门！”

命令下达。

炮团阵地上，炮兵们疯了般行动。牵引车轰鸣着发动，炮手们用最快速度拆卸瞄准具、收拢弹药。但十西门重炮，哪是说走就能走的？

第二波炮击接踵而至。

这次更加精准。

“轰——！”

一发150mm重炮弹首接命中一门105mm榴弹炮的炮位。炮身被炸成扭曲的废铁，周围的八个炮兵瞬间消失，只留下一个首径五米的弹坑。

“三营二炮没了！”观测兵嘶声报告。

赵铁栓的眼睛红了。

这些炮，这些兵，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从淞沪到南京，从浙西到天目山，炮团跟着杜平东转战千里，从来没吃过这么大的亏。

“鬼子怎么知道得这么准？”雷大刚咬牙切齿。

赵铁栓没有回答。

但他的目光，投向了东南方向——那里是战场核心，杜平东指挥车所在的位置。

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他。

12时10分，日军前沿观察所

牛岛贞雄放下望远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支那军的炮团阵地被命中了。”他淡淡地说，“效果比预想的还好。”

参谋长今村武雄脸上露出喜色：“师团长英明！先打掉他们的炮兵，装甲部队就失去火力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