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七岁那年,枯井开出了妖花,掌心长出了地图。
堂屋的门被撞开时,三舅唐在明像头受伤的野兽冲进来,长衫撕裂,脸上带血。他没理会上前的外公唐雨轩,眼睛首勾勾地盯着我,那眼神烫得吓人,像是要把我整个人烧穿。
“荣臻!”他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石头,从怀里掏出个红布包,双手抖得厉害,一层层打开。
月光刚好从破窗漏进来,照在那东西上。
是枚徽章。铜的,圆圆的,上面交叉着刀剑,剑尖上方有颗五角星。可那铜色不对劲——是暗红色的,红得发黑,像血渗进去,干了,又渗进去,反反复复浸透了每一道纹理。月光一照,那些纹理仿佛还在动,像血管,一跳一跳的。
“这是林觉民的。”三舅眼睛赤红,血丝爬满眼白,“广州起义,七十二个人,全死了,尸首堆在黄花岗。这徽章……我亲手从他胸口摘下来的,还热着。”
他突然扑上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七岁孩子的手腕细得像芦苇杆,他手劲大得几乎要捏断骨头。不等我反应,他己经把那枚徽章死死按进我掌心——
“摸!荣臻,你给我摸!摸摸这血是不是还热着!”
“轰——!”
不是耳朵听见的声音,是脑子里炸开的。
我整个人向后倒去,后脑勺重重撞在墙上,可感觉不到疼。眼前瞬间黑了,又瞬间被血色淹没——不是一片红,是无数画面、声音、气味,山洪一样冲进来:
武昌城的城墙在炮火中崩塌,碎砖烂瓦下雨一样砸下来。一面我从没见过的旗子升起来,血红色的底子,黑色的九角,十八颗黄星在硝烟里灼灼燃烧。成千上万的人在喊,喊什么听不清,只听见那股气,那股要把天捅破的气。然后是秋天,满城的梧桐叶子黄了,在枪声炮声里哗啦啦地落,落在地上,被血浸透,变成暗红色的、粘稠的泥……
这一切画面的正中央,炸出两个大字,篆体的,每个笔画都在燃烧:
武昌。
“啊——!”我惨叫出声,想甩开那枚徽章,可手不听使唤了。掌心烫得像握了块烧红的炭,那烫从皮肉钻进去,顺着骨头往上爬,爬过胳膊,冲进脑袋,要把天灵盖都掀开。
“荣臻!”外公冲上来拽我。
可三舅死死按着我的手,他眼睛瞪得几乎裂开,声音尖得变了调:“爹!你看!你看他的手!”
我低头,看见自己的掌心在发光。
不是皮肤表面的光,是皮肤底下的——山川的轮廓,河流的走向,关隘城池的位置,一幅完整的、微缩的中国地图,正从我掌心的纹路里浮现出来!那些线条是暗红色的,像用血画上去的,在昏暗的油灯下幽幽发亮。
而在长江中游,一点白光炸开。
炸出“武昌”二字,篆体,每个笔画都在燃烧,烧得皮肉“滋滋”作响,空气里飘起焦糊味。
“看……看见了吗爹?!”三舅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天启!这是天启!”
我疼得浑身抽搐,可那些画面还在往脑子里灌,拦都拦不住:
穿灰蓝色军装的新军士兵冲进总督府,刺刀雪亮。电报房里,嘀嘀嗒嗒的声音响成一片,报务员扯着嗓子喊:“武昌光复!通电全国!”紫禁城深宫里,那个三岁的小皇帝坐在龙椅上哇哇大哭,龙椅太大了,他小小的身子陷在里面,像只受惊的麻雀……
然后,一面新的旗帜在南京城头缓缓升起——青天,白日,满地红。
“今……今年秋天……”我牙关打颤,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味,“武昌……新军起义……成功……孙文……在南京……当大总统……”
“轰隆——!”
窗外炸开一声春雷,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三舅的手松开了。他踉跄着往后退,撞翻了椅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满脸是泪,可他在笑,笑得浑身发抖:“哈哈哈……爹,您听见了吗?秋天!今年秋天!大清要亡了!要亡了!”
外公一把将我拽到身后,他脸色在油灯下惨白如纸,老秀才一辈子讲究的仪态全没了,佝偻着背,眼睛死死盯着我摊开的掌心——那幅燃烧的地图正在缓缓黯淡,可“武昌”二字的位置,留下一片暗红色的烙印,像刚烙上去的伤疤,这辈子都褪不掉了。
“妖孽……”他嘴唇哆嗦着,吐出两个字。
“不!是将星!是天赐的将星!”三舅从地上爬起来,眼睛亮得骇人,那光比油灯还刺眼,“荣臻,你再摸摸!再摸摸看还有什么?具体哪一天?十月几号?谁带头?有多少人?枪够不够?炮……”
《铁血儒将:聂荣臻传奇》— 用户葛加君 著。本章节 第4章 血色徽章 由 宦海小说网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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