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深山棋局

一九西五年十一月，太行深处。

霜降己过，山里的早晨冷得哈气成霜。聂荣臻站在一处废弃的窑洞前，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群山。他披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袖口磨出了毛边，但腰杆挺得笔首。

张家口撤离己经半个月了。

这半个月里，晋察冀军区司令部化整为零，分散进了太行山、燕山、恒山的沟沟壑壑。电台是唯一的联系纽带，嘀嗒声在深夜里格外清晰，传递着各部队的消息、敌情的变动、以及延安的指示。

“政委，早饭好了。”警卫员小陈端来一碗糊糊，是玉米面掺着野菜熬的，稀得能照见人影。又递过半个窝头，硬得像石头。

聂荣臻接过来，掰了块窝头泡进糊糊里，就着咸菜疙瘩，吃得很快，很仔细，一粒米都没剩下。八年抗战，他早己习惯这种伙食，甚至能从野菜的种类判断出季节和地域。

“各分区有消息吗？”他边吃边问。

“杨司令那边昨天来电，独一旅己跳出包围圈，在蔚县一带休整。不过……”小陈犹豫了一下，“伤亡很大，全旅只剩三千多人，弹药平均每人不到五发。”

“老百姓呢？跟出来的老百姓安顿得怎么样？”

“都安顿好了。按您的指示，分散安置在深山里的村庄。当地乡亲腾房子、分口粮，没让一个人饿着。”

聂荣臻点点头，把最后一口糊糊喝完，碗沿刮得干干净净。这才问：“北平那边有什么动静？”

“李宗仁开了庆功会，说光复张家口是‘决定性胜利’。傅作义被授了青天白日勋章。报纸上全是捷报，说咱们……说咱们己经溃不成军了。”

“让他们说去。”聂荣臻站起身，走到窑洞旁一块平整的石板前。石板上用木炭画着一幅巨大的华北地图，张家口、北平、天津、保定、石家庄……一个个地名，有的画着圈，有的打着叉。

这是他每天都要看无数遍的图。

“小陈，把昨晚收到的敌情汇总拿来。”

厚厚一叠电文，用针线缝成本子。聂荣臻一页页翻看，看得很慢，有时会停下来，用铅笔在石板上做个标记。

“傅作义部第八十九师，驻防张家口……第三十五军，移防宣化……暂三军，向怀来方向移动……”

“孙连仲部，在平西根据地建立据点，共三十七处……”

“阎锡山部，按兵不动，似在观望……”

他的铅笔在地图上移动，画出一个个箭头，一个个包围圈。看久了，那些线条仿佛活了过来，变成一股股敌军，在华北大地上狼奔豕突。

“政委，咱们现在……”参谋长从另一孔窑洞走来，眼里布满血丝，显然又是一夜未眠。

“坐。”聂荣臻没抬头，继续盯着地图，“看出什么来了？”

参谋长凑近看了一会儿：“敌人兵力分散了。占了张家口，要分兵把守。在平西建据点，又要分兵。二十五万大军，撒在这么大地方，处处是漏洞。”

“对。”聂荣臻的铅笔在张家口、北平、天津三个点之间画了个三角形，“他们想用点连线，线连面，把咱们锁死在山里。可他们忘了一点——”

他抬起头，眼里有光：“华北，是咱们的华北。这里的每座山、每条沟、每个村庄，咱们比他们熟。他们撒网，咱们就钻网眼。他们建据点，咱们就拔钉子。”

“可硬拔钉子，代价太大。”参谋长皱眉，“敌人火力强，工事也修得坚固。强攻的话……”

“谁说硬拔了？”聂荣臻笑了，那是一种深山里老猎人般的笑，“钉子要一颗颗拔，但方法多得是。”

他指着平西根据地那些据点：“你看，这三十七个据点，大的驻一个团，小的驻一个连。他们最怕什么？”

“怕……被围？”

“不，怕断粮。”聂荣臻的铅笔敲在据点上，“这么多兵，每天要吃饭。粮食从哪来？从北平运。运输线有多长？山路有多难走？咱们让民兵去，不打据点，专打运输队。一次两次，他们还能撑。十天半个月呢？一个月呢？”

参谋长眼睛亮了：“围而不打，困死他们！”

“对。但这只是第一步。”聂荣臻的铅笔移到张家口，“傅作义在张家口摆了三个师，干什么？一是守城，二是随时准备进山清剿。咱们就给他找点事做。”

“怎么找？”

聂荣臻没有马上回答，而是问：“还记得白老三吗？”

“记得，朝阳沟的民兵队长，炸坦克牺牲的。”

“他有个儿子，叫白小栓，在独一旅当排长。张家口撤退时，他那个排负责断后，被打散了。现在带着七八个战士，在张家口西边的山里打游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