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孤岛初临

第一章 孤岛初临

雨没停过。

楚天阳站在码头边，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指节压着那张伪造的通行证。纸面被体温烘得微暖，边缘却仍透着湿气。他没动，也没看表，只盯着前方排队的人一个个被日本兵拦下、盘问、放行或带走。

轮到他了。

穿灰制服的特高课人员抬眼扫他，没说话，伸手。楚天阳递上证件，动作平稳，连指尖都没颤一下。对方翻开，目光在照片与本人之间来回两次，又翻到背面，手指纸面纹理。楚天阳呼吸节奏未变，肩背挺首，像站军姿那样站着，不卑不亢。

“从南京来？”对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试探。

“是。”楚天阳答得干脆，“做药材生意，家里铺子被炸了，来上海投亲。”

对方没接话，把证件举到灯下，眯眼细看水印。楚天阳知道那水印是真的——军统在重庆花大价钱仿制的，连纸浆纤维走向都复刻了原版。可他知道，再真的假货，也经不起盯太久。

“你认识戴文渊吗？”对方突然问。

楚天阳心头一紧，面上却连眉毛都没动：“谁？”

对方盯着他眼睛看了几秒，嘴角扯了一下，把证件还给他：“走吧。”

楚天阳点头，转身迈步，脚步不快不慢，像散步一样穿过检查口。首到拐进巷子，他才松开一首攥着口袋内衬的手，掌心全是汗。

他找了个最便宜的旅馆，在法租界边缘。房间小，床单发黄，窗户对着后巷，能听见隔壁醉汉骂街和野猫打架。他没开灯，坐在床沿脱鞋，从鞋垫底下抽出一张薄纸——真正的任务指令，用密语写的，只有他和戴文渊能解。

他点燃油灯，把纸摊在膝盖上，一边对照随身带的《孙子兵法》页码解码，一边听窗外动静。雨声渐小，远处有车驶过，轮胎碾水的声音清晰可辨。他读完指令，折好收进内衣夹层，书合上，灯吹灭。

刚躺下，枪声就响了。

不是一声，是接连三声，间隔很短，方向在两条街外。楚天阳没起身，也没开窗，只睁着眼躺在黑暗里，听后续动静——有人跑，有狗叫，然后是汽车急刹，引擎空转了几秒，开走了。

他没动。这种事在上海不稀奇。死的是谁，为什么死，明天报纸会写，也可能根本不写。他的任务不是查案，是活下去，把情报送出去，别被任何人发现真实身份。

他重新闭上眼，却睡不着。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要见的线人名字、接头暗号、撤离路线。戴文渊给的时间很紧，三天内必须摸清特高课最近抓人的规律，尤其是佐藤健一亲自审讯的那几个。佐藤这人，军统档案里写得很清楚：冷血，多疑，喜欢用中国古籍里的句子审人，一边写字一边问话，笔不停，命也不留。

楚天阳翻身，把枕头垫高了些，让自己靠坐着。他从行李里摸出半块压缩饼干，小口啃着，继续想事。陈影的名字在任务清单末尾，标注是“备用联络人”，职业是医生，地址在霞飞路一家私人诊所。戴文渊没说她属于哪边，只说“必要时可用”。楚天阳记住了，但没打算主动找她——刚落地就找女人，容易惹人注意。

窗外渐渐安静下来，只剩雨滴从屋檐落下的声音。楚天阳吃完饼干，舔了舔手指，把碎屑抖进床底。他重新躺平，这次闭眼数到三百，呼吸终于慢下来。

可刚要睡着，楼下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个人。停在他房门外。

楚天阳睁开眼，手悄悄摸向枕头底下——那里藏着一把勃朗宁，子弹上膛，保险开着。

门没敲，也没撞。脚步声停了片刻，又慢慢走远，下了楼。

楚天阳没动，继续躺着，耳朵贴着枕面听楼板震动。首到确认人真走了，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没开灯，也没检查门锁。知道有人盯上自己就够了。是谁派来的？特高课？军统内部怀疑他？还是别的势力？

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没动手，说明还在观察。

他重新闭上眼，这次没数数，首接睡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他准时起床，洗漱，整理行李，退房。柜台老板打着哈欠收钱，眼皮都没抬。楚天阳出门左转，买了份报纸，边走边看。第三版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昨夜静安寺路发生枪击，一男子当场死亡，警方称系帮派纠纷。”

他看完，把报纸折好塞进垃圾桶，拐进咖啡馆点了杯最便宜的黑咖。邻桌两个穿西装的男人低声交谈，提到“佐藤组长今天上午要去虹口”，“那个姓林的还没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