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雾都暗影

纸条上的地址在重庆南岸，一栋临江的吊脚楼。楚天阳按照指示，在第三天傍晚找到了那里。

楼很旧，木板墙被江雾浸得发黑，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咳嗽声，接着是缓慢的脚步声。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脸。

“找谁？”老人的声音嘶哑。

“余掌柜让我来的。”楚天阳说，“买当归。”

老人打量他几眼，拉开木门：“进来吧。”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煤油灯。家具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老人关上门，插上门闩，这才转身，腰板挺首了些，眼神也锐利起来——完全不像刚才那个佝偻的老头。

“楚同志，坐。”老人指了指椅子，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我姓赵，你可以叫我老赵。从今天起，我是你的联络人。”

楚天阳坐下。老赵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打开，里面是几套衣服，一些日用品，还有一把手枪和两盒子弹。

“这是你的新身份。”老赵递过一张证件，“李慕白，药材商人，从昆明来重庆做生意。住址是望龙门街47号，己经安排好了。这是你的生意凭证，账簿，还有往来信函。”他又拿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启动资金，不多，但够你用一个月。”

楚天阳接过东西，一一查看。证件做得逼真，照片是他的，但名字、年龄、籍贯都变了。账簿上的字迹工整，记录着几笔药材生意，时间跨度半年，每一笔都有对应的票据。往来信函是几封昆明商行的来信，询问货款和发货日期。

“很周全。”他说。

“戴老板亲自安排的。”老赵说，“他让我转告你，从现在起，你不再是楚天阳，你是李慕白。忘掉过去的一切，包括名字，包括经历，包括……陈影。”

楚天阳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陈医生怎么样了？”

“安全抵达苏北根据地。”老赵说，“但她不能再跟你联系，这是为了你们双方的安全。戴老板说，这是命令。”

楚天阳沉默。他明白，这是切断。切断过去，切断牵挂，切断一切可能成为弱点的人和事。

“你的任务。”老赵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这个人，叫沈仲平，重庆市政府秘书长。他是‘樱花计划’名单上的人，代号‘青鸟’。你的第一个任务，是接近他，取得他的信任，摸清他的活动规律和接头人。”

照片上的男人五十岁左右，戴金丝眼镜，梳着整齐的背头，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楚天阳记得这个名字，他在名单上写过。

“怎么接近？”

“沈仲平有头疼的老毛病，看过很多西医没用，最近在找中医。”老赵说，“庆余堂的老余，是你‘叔叔’。明天，你会以李慕白的身份，陪‘叔叔’去沈公馆出诊。记住，你是来重庆投靠叔叔的侄子，学了些药材知识，帮忙打下手。”

“老余知道吗？”

“知道。他也是我们的人，但只负责配合，不参与行动。”老赵又拿出一张纸，“这是沈仲平的详细资料，背熟。”

楚天阳接过资料，快速浏览。沈仲平，五十二岁，浙江绍兴人，早年留学日本，回国后进入政界，靠攀附孔祥熙一路高升。表面上是亲美派，实际早己被特高课收买，利用职务之便，向日本人提供重庆政府的内部情报。有个独生子在昆明读大学，妻子早逝，没有再娶。

“他儿子是他的软肋。”老赵说，“但不要轻易动这个念头，沈仲平很警惕。你先取得他的信任，其他的，慢慢来。”

楚天阳把资料折好，收进口袋：“戴老板现在在哪里？”

“不该问的别问。”老赵站起身，“你只需要知道，他在暗处看着你。你做得好，他会知道。你做错了，他也会知道。”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屋里光影晃动。

“我什么时候能见夜枭？”楚天阳问。

老赵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夜枭的事，戴老板会亲自跟你谈。现在，你的任务是沈仲平。”

说完，他走到门边，拉开门闩：“你可以走了。记住，李慕白，药材商人，从昆明来，投靠叔叔。其他的一概不知。”

楚天阳拿起木箱，走出门。外面江雾弥漫，几步外就看不清人影。他沿着石阶往下走，能听见江水拍岸的声音，沉闷而规律。

望龙门街47号是一栋两层小楼，楼下是店铺，卖些日用杂货，楼上是住处。房东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姓王，说话带湖北口音。

“李老板是吧？老余跟我打过招呼了。”王太太热情地领他上楼，“房间收拾好了，被褥都是新的。楼下有厨房，公用，你要做饭跟我说一声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