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血色档案

渔船在长江上漂流了整整一夜。

楚天阳蜷缩在潮湿腥臭的船舱里，听着雨点敲打船篷和老渔夫在船尾摇橹的单调声响。他没有睡，也不敢睡。每当眼皮沉重，那些在上海、昆明、保山的生死瞬间就会在黑暗中重现，像无声的皮影戏，一遍遍上演。

天色微明时，雨停了。老渔夫掀起舱帘，递给他一个粗瓷碗，里面是半碗混浊的江水煮的稀粥，漂着几片烂菜叶。

“喝吧，暖和暖和。”老渔夫的声音嘶哑，像破风箱。

楚天阳接过，几口喝光。粥是温的，带着江水的土腥味，但能暖身子。他看向船外，江面宽阔，两岸是连绵的青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己经远离重庆市区，但具体是哪里，他不知道。

“我们要去哪儿？”他问。

“到了你就知道。”老渔夫低头整理渔网，不再说话。

又漂流了两个小时，船靠向江北岸一个荒僻的小码头。码头上没人，只有几间歪斜的茅草屋，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在泥地里翻找食物。

“下船，往东走，三里地，有个土地庙，有人等你。”老渔夫指了指方向，然后低头开始补渔网，不再看他。

楚天阳跳下船，脚踩在松软的泥滩上，留下深深的脚印。他回头看了一眼，老渔夫己经摇着橹，将船驶向江心，很快消失在晨雾里。

他紧了紧肩上的布包，朝老渔夫指的方向走。路是泥泞的田埂，两边是收割后荒芜的稻田，残留的稻茬在湿冷的风中瑟瑟发抖。远处有村庄，但静悄悄的，不见炊烟。

走了大概半小时，果然看见一个破败的土地庙，屋顶塌了一半，墙上的泥灰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的竹篾。庙前有棵枯死的老槐树，枝丫狰狞地指向灰白的天空。

楚天阳在庙门口停下，手按在腰间的手枪上，低声说：“掌柜的，有当归吗？”

庙里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回应：“当归有，但要等三天。”

暗号对上。楚天阳松了口气，推门进去。庙里很暗，神像早己不知去向，神龛上积着厚厚的灰尘。一个穿着灰色长衫、戴着毡帽的男人坐在角落的草堆上，正用一块破布擦拭一把手枪。看见楚天阳，他抬起头——是那个脸上有刀疤、给他送过物资的中年男人。

“坐。”刀疤脸指了指对面。

楚天阳在草堆上坐下，两人隔着几步距离对视。庙里很安静，能听见外面风吹过枯枝的呜呜声。

“昨晚的事，你知道了。”刀疤脸先开口，声音平淡，“特高课发现了你在重庆的落脚点，戴老板提前得到消息，把你撤出来。但你得离开重庆一阵子。”

“去哪儿？”

“成都。”刀疤脸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里面有新的身份，路条，还有一笔钱。你以药材商人的身份去成都，在青羊宫附近开个小铺子，做掩护。你的任务，是观察和记录成都的日军、伪军活动，特别是空军基地和后勤仓库的情况。每半个月，会有人去你的铺子‘买药’，你把情报交给来人。记住，只收集情报，不采取行动，不与人联络，不暴露身份。”

楚天阳接过信封，没有立刻拆开：“戴老板呢？他安全吗？”

“老板没事。”刀疤脸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但重庆现在是龙潭虎穴，特高课、76号、汪伪的人都在活动，军统内部也不干净。老板让你去成都，是保护你，也是保护名单。名单的事，除了老板和你，不能再有第三个人知道。明白吗？”

“明白。”楚天阳顿了顿，“我想知道，是谁发现了我在重庆的住处？”

刀疤脸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是内鬼。军统内部，有日本人的人。你的住处，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老板己经在查，但需要时间。在那之前，你必须消失。”

内鬼。又是内鬼。楚天阳想起在上海，想起昆明，想起那些因为内鬼而死的同志。这场战争，很多时候不是死在敌人的枪口下，而是死在自己人的出卖里。

“陈医生……她在昆明，安全吗？”他忍不住问。

刀疤脸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陈医生是共产党的人，她的安全，有她的组织负责。你现在是军统的人，你的任务，是服从命令，活下去，把情报工作做好。别的，不要多想，不要多问。”

楚天阳不再说话。他知道刀疤脸说得对，但他控制不住去想。陈影、沈明轩、周明、王守义……这些人在他生命里划过的痕迹太深，不是一句“不要多想”就能抹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