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无名山村

黑暗，温暖，带着某种陈旧的、混杂着草药、烟火和牲畜气息的味道。耳边似乎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一个苍老的、絮絮叨叨的说话声，像是隔着很厚的棉絮传来，听不真切。

楚天阳的意识，就在这陌生的温暖和隐约的声响中，一点点挣扎着浮出水面。最先恢复的是痛觉——左腿处传来一种钝重、绵长，但不再像之前那样撕裂般的剧痛，而是包裹在厚厚的、似乎还带着药味的布帛之下。然后是寒冷，从西肢百骸透出的、深入骨髓的寒意，让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接着是干渴，喉咙像被砂纸磨过，火辣辣地疼。

他想睁开眼睛，眼皮却重如千斤。想动一下手指，身体像是不属于自己。

“……烧退了点，但还烫着……腿上的伤，烂得深，我用老方子给敷了，能不能长好，看他的造化……那女娃子伤得也不轻，失血多，冻着了，还强撑着背他走那么远……唉，造孽哟……”

苍老的声音继续絮叨着，似乎在跟什么人说话。

“……多亏了您，张老爹，要不是您上山砍柴撞见，这两人指定冻死在雪窝子里了……”

另一个年轻些的、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男声回应，语气里充满了庆幸和后怕。

“碰巧，碰巧……也是这俩娃子命不该绝。狼群刚过去，我寻思着捡点柴，就看见雪地里趴着俩人，那女娃子还死死抓着男娃的手，掰都掰不开……啧啧，这情分……”

楚天阳的心猛地一缩。陈影！她怎么样了？背着他？雪地里？狼群？

巨大的担忧和急切，让他冲破了身体的束缚，猛地睁开了眼睛！

刺目的、橘黄色的火光让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土炕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打着补丁但洗得很干净的粗布棉被。炕烧得很热，驱散了一些寒意。屋子很矮，墙壁是泥土夯实的，有些地方己经开裂，糊着发黄的旧报纸。屋顶是木梁和茅草，被烟熏得黝黑。家具简陋，一张破桌子，两把歪斜的凳子，墙角堆着些农具和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他刚才闻到的、那种复杂的、属于穷苦山村人家的气味。

一个穿着黑色旧棉袄、满脸深刻皱纹、头发花白的干瘦老头，正蹲在炕边不远处的火盆旁，用一根细长的烟袋锅子拨弄着盆里的炭火。听见动静，老头转过头，看见楚天阳睁着眼，浑浊的眼睛里露出一点惊讶，随即是松了口气的神色。

“哟，醒了？娃子，你可算醒了！感觉咋样？”老头放下烟袋，凑过来，声音温和。

“陈……陈影……她……”楚天阳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嘶哑微弱，几乎听不清。

“哦，你说那女娃子？”老头明白了，指了指炕的另一头，“在里间歇着呢，没事，就是累狠了，冻着了，加上肩上那伤……我给她也上了药，喝了姜汤，睡着了。你放心。”

楚天阳艰难地转过头，炕被一道简陋的、用旧被单做的布帘隔开，看不到另一边的情形，但他能听到布帘后传来均匀而微弱的呼吸声。陈影还活着，就在咫尺之遥。这个认知，让他紧绷到极致的心弦，骤然一松，几乎又要晕过去。

“这是……哪儿？”他缓了口气，又问。

“这儿是黑虎沟，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一个小山坳，就我们七八户人家。”老头在炕沿坐下，拿起旁边一个粗瓷碗，里面是冒着热气的、黑乎乎的药汤，“来，先把这药喝了，消炎退热的。你腿上的伤，我看了，动过刀？手法还挺利落，但后来没弄好，烂了。我用咱们山里土方子，拔了脓，敷了药，能不能好，得看你自个儿的命硬不硬，还有这女娃子采的草药管不管用。”

楚天阳就着老头的手，几口喝下那碗苦涩无比的药汤。药很苦，但喝下去，胃里暖烘烘的，精神似乎也好了一点。

“谢谢……老伯救命之恩……”他艰难地说。

“谢啥，碰上了就是缘分。这兵荒马乱的年头，谁都不容易。”老头摆摆手，叹了口气，“你们俩，是打北边逃难来的？听口音不像本地人。咋弄成这样？那女娃子，是你媳妇？”

楚天阳沉默了一下，点点头，顺着说：“是……我们从汉中来，路上遇到了兵匪，我伤了腿，她……为了护着我，也受了伤。谢谢老伯收留。”

“兵匪？唉，这世道……”老头没有深究，又叹了口气，“你们就安心在这儿养着吧。这沟里偏僻，除了我们这几户穷猎户、药农，没啥外人来。就是日子清苦，没啥好吃的，将就着吧。等开春了，路好走些，你们再作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