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马帮迷雾

篝火的温暖，粗糙但热乎的食物（一块烤得焦黑的、不知名的肉和半碗浑浊的菜汤），让陈影冻僵麻木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活过来的感觉。孙一帖被抬到火边，灌了几口热汤，苍白的脸上也恢复了一点血色，虽然依旧昏迷，但呼吸平稳了些。老马的手下（现在陈影知道他们是个小型的、在边境线上活动的马帮，或者说，是披着马帮外皮的、什么都干的“灰色”队伍）虽然依旧用警惕、好奇、甚至有些放肆的目光打量着她，但碍于老马的威势，倒也没人再上前刁难。

陈影裹着一件老马扔给她的、带着浓重汗味和烟草味的破羊皮袄，蜷缩在火堆边，小口喝着热汤，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几尺外、正就着火光检查枪支、和手下低声交谈的老马身上。

火光跳跃，映亮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和那道刺眼的眉骨刀疤。他的动作沉稳有力，说话简短干脆，带着一种长期在刀头舔血、发号施令养成的气势。手下人对他的态度，是敬畏混杂着依赖。这个“铁爬犁”的头儿，显然绝非普通的走私贩子或山匪那么简单。

“看够了没？”老马忽然头也不抬地开口，声音粗嘎，打断了陈影的观察。

陈影微微一怔，垂下眼帘，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握住了手中的汤碗。

老马检查完枪，将其靠在身边，拿起一个装酒的皮囊，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抹了抹嘴，目光这才转向陈影，眼神锐利如鹰隼：“说吧，到底怎么回事。从汉中分开，这才多久？你们怎么就到了这步田地？还惹上了军统的‘黑箭’？连野狼谷、红石砭都栽了？”

他的问题首指核心，显然对这条线上的情况，并非一无所知，甚至可能比陈影想象的知道得更多。

陈影放下汤碗，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讲述。从汉中渭河分别后，他们如何被盘查，如何遇到“黑箭”组，如何逃到野狐坪，找到王木匠留下的线索，如何进入死人沟遇到胡炮，如何被胡炮所救又失散，如何千辛万苦找到青羊峪见到赤松子，赤松子如何为他们治伤，除夕夜“黑箭”组突袭野狼谷，内奸小梅背叛，赵铁柱牺牲，他们逃出野狼谷发现红石砭异常，被迫进入“鬼打墙”石林，再次遭遇“黑箭”组追击，赵铁柱牺牲，他们逃入暗河甬道，楚天阳为救她和孙一帖，坠入暗河生死不明……她尽可能简明扼要，但关键的人、地点、事件，都没有隐瞒。说到楚天阳坠河时，她的声音还是不受控制地哽咽、颤抖，但她死死咬住嘴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整个讲述过程中，老马一首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火光映照下，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芒。他身后的手下，有的听得目瞪口呆，有的则露出不屑或不信的神色。

“你们俩……还真是命大。”听完陈影的讲述，老马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是赞叹还是嘲讽，“能从‘黑箭’手里逃这么远，还把赤松子、胡炮、贺老炭、赵铁柱这些老家伙都牵扯进来，死的死，伤的伤，失踪的失踪……你们身上那点‘东西’，看来比我想的还烫手。”

他指的是“金石为开”印章和戴文渊的信。

陈影没有否认，只是看着老马：“马老大，在汉中，你帮过我们。现在，你又救了我们。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怎么会认识赤松子道长？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是她最想问的问题。老马的身份，是解开眼前迷雾的关键。

老马又灌了一口酒，将皮囊扔给旁边的手下，然后看着陈影，咧了咧嘴，露出被烟草熏得发黄的牙齿，那笑容在刀疤的衬托下，显得有些狰狞：“我是什么人？跑腿的，卖命的，在阎王爷眼皮底下讨口饭吃的。认识赤松子？早年走南闯北，三教九流，认识几个牛鬼蛇神，不奇怪。至于为什么在这里……”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北方黑暗的群山，“有人托我，在这条路上，照应着点。特别是……从南边来，带着‘特别东西’的‘客人’。没想到，客人没等到，先等来了你们这堆‘麻烦’。”

“有人托你？是谁？”陈影追问。

老马却摇了摇头，不肯再说：“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托付的事，我得办。不过现在，情况变了。野狼谷、红石砭出事，这条线上的点，恐怕都暴露了。‘黑箭’那群疯狗，不抓到你们，不会罢休。你们现在，是真正的烫手山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