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42年1月5日-1月20日
地点:岳麓山司令部、长沙北门伤兵收容所、捞刀河南岸、湘江码头、岳麓山石碑
民国三十一年一月五日,清晨。长沙北门伤兵收容所。
天还没亮透。周大娘坐在门口,面前摆着一个空桶。她的豆腐脑早就卖完了,但她还坐在那里,腿上搁着一个竹篮,篮子里叠着一摞洗干净的旧布。她的手在发抖,但她没有停,一块一块地叠,叠得整整齐齐。
昨天从北郊抬下来的伤兵,把三间祠堂都塞满了。有的躺在门板上,有的靠在墙根下,有的蜷缩在稻草堆里。呻吟声、咳嗽声、梦呓声,混成一片,像一锅煮开的粥。一个断了腿的士兵在发高烧,嘴唇烧得起了泡,不停地喊“娘”。一个瞎了一只眼的士兵坐在墙角,用剩下的那只眼盯着门口,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赵大刚躺在靠窗的门板上,身上缠满了绷带。他的左臂从肩膀到手腕都裹着白布,血从纱布里渗出来,在腋下洇开一小片暗红。他的右臂也受了伤,手指蜷曲着,伸不首,像鸡爪子。他的脸上全是结痂的伤口,左颧骨上一道疤从眼角划到嘴角,缝了七针,线还没拆。
他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的房梁。房梁上挂着一盏马灯,灯油快烧干了,火苗忽明忽暗,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摇一晃的。他数着房梁上的木节,一个,两个,三个。数到第七个的时候,王德彪的声音从隔壁传来。
“营长,你醒着吗?”
赵大刚没有回答。他听见王德彪在翻身,木板吱呀吱呀地响。王德彪的左肋被刺刀捅了一下,缝了十几针,医生说再深一寸就捅到肺了。他的右手掌也被割破了,缝了八针,手指还能动,但使不上劲。
“营长,我做了一个梦。”王德彪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别人,“梦见新墙河了。梦见那些弟兄,还在草鞋岭上挖战壕。王德胜也在,他还活着,蹲在战壕里刻字。我问他刻啥,他不说话,就是笑。”
赵大刚闭上眼睛。他的眼皮很重,像压了两块石头。他想起王德胜,那个西川兵,在草鞋岭牺牲前,用刺刀在战壕壁上刻自己的名字。他想起班长,那个把王德胜的子弹壳留给他的老兵。他想起刘长河,那个在捞刀河用最后一颗子弹打鬼子军官的机枪手。他们都死了,他还活着。
“营长,你说他们能看见吗?”王德彪的声音更轻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能看见我们赢了,能看见长沙守住了。”
赵大刚睁开眼睛。房梁上的马灯闪了几下,灭了。屋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白。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能。他们在天上看着。”
上午九时,岳麓山司令部。谢鹏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厚厚的伤亡名册。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慢慢移动,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又从最后一页翻到第一页。第4军,阵亡一千二百人。第74军,阵亡一千一百人。第70军,阵亡九百人。第99军,阵亡八百人。第10军,阵亡七百人。第19集团军,阵亡六百人。加起来,五千三百人。
薛岳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他的眼眶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整个人瘦了一圈。他把粥放在桌上,声音沙哑:“司令长官,您一夜没睡。”
谢鹏没有抬头,手指还在名册上移动。他的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赵大刚,第4军第102团第1营营长,负伤。他又往下移了几行——王德彪,第4军第102团第1营一排长,负伤。再往下——刘长河,第4军第102团第1营机枪手,阵亡。
谢鹏的手指停在“阵亡”两个字上,指尖微微发抖。他想起刘长河,那个在汨罗江用最后一颗子弹打鬼子军官的机枪手,那个在捞刀河用集束手榴弹炸坦克的士兵。他不认识刘长河,没见过他的脸,不知道他是哪里人,家里还有什么人。但他知道,刘长河死了,死在长沙北郊的战场上,死在他下令点火的那个早晨。
“薛副司令长官,”谢鹏的声音沙哑,“把刘长河的名字刻在石碑上。第4军第102团第1营机枪手,湖南浏阳人。”
薛岳愣了一下:“司令长官,您怎么知道他是浏阳人?”
谢鹏没有回答。他翻开名册第一页,那里写着刘长河的名字,旁边有一行小字:湖南浏阳,父母双亡,未婚。他的手指在那行小字上摸了一下,然后把名册合上,放进抽屉里。
《国防军神在1937》— 寂寞坚强 著。本章节 第21章 战后苍桑 由 宦海小说网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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