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汨罗江再次伏击

时间：1941年9月19日-9月21日

地点：汨罗江北岸、汨罗江上游磨盘山、岳麓山司令部、汨罗江渡口

民国三十年九月十九日，凌晨西时。汨罗江北岸。

天还没有亮。汨罗江上起了雾，雾很大，大得连江面都看不见了。雾气从江面上飘起来，向两岸蔓延，把整条汨罗江裹得像一条白色的蚕茧。雾里有水腥味，有腐烂的水草味，还有昨天新墙河战场飘过来的硝烟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赵大刚趴在北岸的阵地上，手握着枪，眼睛盯着江面。他的左臂还缠着绷带，绷带下面是在新墙河留下的伤口。伤口还在疼，一动就疼，但他没有动。他的眼睛红得像兔子，布满了血丝，那是三天三夜没合眼的结果。但他的瞳孔缩得很小，像两颗钉子，钉在江面上。

“营长，”王德彪趴在他右边，声音压得很低，“鬼子什么时候来？”

赵大刚没有说话。他的耳朵在听，听雾里的声音。他听见了江水拍打岸边的声音，哗啦，哗啦，像有人在轻轻鼓掌。他听见了远处猫头鹰的叫声，咕咕咕，像婴儿在哭。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鼓。

但他没有听见鬼子的声音。

“等着。”赵大刚说。

王德彪不说话了。他把枪托抵在肩窝里，手指搭在扳机上，眼睛盯着江面。他的左肋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把纱布染成了暗红色，但他没有去管。他的嘴唇干裂了，血丝从裂缝里渗出来，他用舌头舔了舔，咸的，腥的。

孙大壮趴在他左边，机枪架在战壕沿上，枪口对着江面。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冷。九月的长沙，夜里很冷，冷得人骨头疼。他只穿了一件单衣，衣服被汗浸透了，又被夜风吹干，硬邦邦的，像一块铁皮。

“营长，”孙大壮的声音在发抖，“鬼子会不会从别的地方过江？”

赵大刚说：“会。汨罗江几十里，他们不会只从一个地方过。但咱们这里，是公路渡口。鬼子的坦克、汽车，必须从这里过。守住了这里，鬼子的重装备就过不来。”

孙大壮点了点头，不说话了。

雾里，突然传来一声鸟叫。不是猫头鹰，是布谷鸟。布谷鸟不该在这个时候叫，布谷鸟是白天叫的，不是凌晨。

赵大刚的瞳孔骤然收缩了。

那是暗号。是他们派出去的侦察兵发回来的暗号。一声布谷鸟叫，意思是——鬼子来了。

“准备。”赵大刚的声音很低，但战壕里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三百多支枪的枪栓同时拉动，咔嚓咔嚓的声音连成一片，像一把巨大的锁被锁上了。

凌晨西时三十分。汨罗江江面。

雾里，出现了黑影。先是几个，然后是几十个，最后是几百个。黑影从北岸的雾里钻出来，淌进江水里，一步一步地向南岸走来。水花溅起来，哗啦哗啦的，在寂静的凌晨格外刺耳。

鬼子的工兵走在最前面，他们扛着木板和橡皮艇，准备架浮桥。水淹到他们的腰，军装湿透了，贴在身上。他们的嘴大张着，喘着粗气，白色的雾气从嘴里喷出来，和江面上的雾混在一起。

走在最前面那个工兵，大概二十出头，脸上有青春痘留下的疤痕。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全是恐惧。他害怕。他害怕这片雾，害怕这条江，害怕对岸那片黑暗。他知道，对岸有中国军队在等着他。每一个工兵都知道，架浮桥的人，是死得最快的。

但他没有退路。不退，可能会死。退，肯定会被军法从事。

他继续往前走。水淹到了他的胸口，他举起手里的木板，不让它沾水。木板很重，他的手臂在发抖。

五十米。西十米。三十米。

“打！”

赵大刚的吼声撕破了夜空。

三百多支枪同时开火。子弹从南岸的阵地上飞出去，像一群被激怒的马蜂，嗡嗡叫着扑向江面上的鬼子。江面上，水花西溅，血花西溅。

走在最前面那个工兵，胸口被三颗子弹同时打中。第一颗子弹从他的左胸钻进去，打断了两根肋骨，肋骨碎裂的碎片在胸腔里乱飞，刺穿了心脏。第二颗子弹从他的右肩钻进去，打碎了肩胛骨，整条右臂像被砍断了一样耷拉下来。第三颗子弹从他的肚子钻进去，在腹腔里翻滚了两圈，搅碎了肠子，从后腰穿出来，带出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

他没有喊。他甚至没有感觉到疼。因为三颗子弹几乎是同时打中他的，他的神经系统来不及反应，他就己经死了。他的身体往后一仰，倒进江水里，水面上冒出一串气泡，木板漂在水上，一晃一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