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汨罗江伏击战

时间：1941年12月25日-12月26日

地点：汨罗江公路渡口、汨罗江上游磨盘山、汨罗江至捞刀河中间阵地、岳麓山司令部

民国三十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凌晨西时。汨罗江北岸。

天还没有亮。汨罗江上起了雾，雾很大，大得伸手不见五指。雾气从江面上涌起来，向两岸蔓延，把整条汨罗江裹得像一条白色的蚕茧。雾里有血腥味，是从新墙河那边飘过来的，几十里外都能闻到，淡淡的，像一根看不见的线，钻进人的鼻子里。

赵大刚趴在汨罗江北岸的阵地上，手里握着枪，眼睛盯着前方。他的左腿假肢在从新墙河撤退的时候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木头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刻痕，走起路来咯吱咯吱响，像快要散架了。他的右臂上缠着绷带，绷带是白色的，但己经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暗红色。他的脸上有一道新的伤疤，从左眉划到右嘴角，那是被弹片划的，缝了十几针，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他的身边，补充营的弟兄们趴在战壕里。三百人的营，从新墙河撤下来的时候还有两百多人，走到汨罗江又少了几十个。不是被鬼子打死的，是走着走着就倒下了——累的，饿的，伤口的血止不住的。赵大刚没有停下来，他知道，停下来就再也走不动了。他让能走的搀着不能走的，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像一群在泥沼里挣扎的蚂蚁。

小张趴在他右边，左臂上缠着绷带，绷带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暗红色。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但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他的手里握着那支从王德彪手里接过来的枪，枪管上缠着绷带，绷带己经发黄了。

“营长，”小张的声音很轻，“鬼子什么时候来？”

赵大刚没有说话。他的耳朵在听，听北边的声音。他听见了远处隐隐约约的炮声，轰隆隆的，像夏天的闷雷，那是新墙河方向还在打。他听见了风吹过稻田的声音，沙沙沙的，像无数人在低声哭泣。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门。

“天亮。”赵大刚说。“天亮了，鬼子就该来了。”

小张不说话了。他把枪握得更紧了，手指搭在扳机上，指尖发白。

李满仓趴在左边，手里攥着那颗刻着“刘长河”的子弹壳。他的左腿假肢磨破了皮，血把裤腿染红了，但他没有去管。他的眼睛盯着北方的雾，瞳孔里有两团火。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他在和刘长河说话。

“长河，”他的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新墙河，我杀了五个。汨罗江，再杀五个。十个了。够本了。再杀，就是赚的。”

他把子弹壳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凌晨五时三十分。汨罗江公路渡口。

天边露出了一丝亮光，鱼肚白的，像一条线，横在天地之间。雾渐渐散了，江面上露出了水，水是浑浊的，带着从上游冲下来的泥沙和血。北岸的河堤上，出现了黑影。不是一个两个，是几百个，几千个，黑压压的一片，从北边的丘陵后面涌出来，像潮水一样往南涌。

鬼子的先头部队到了。

赵大刚举起望远镜，往北看。他看见了那些土黄色的军装，看见了那些钢盔上暗绿色的光，看见了那些刺刀尖上闪烁的寒光。他看见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鬼子军官，骑着一匹瘦马，手里举着军刀，嘴里喊着什么。那军官的脸很瘦，颧骨凸出来，嘴唇上有一撮小胡子，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颗钉子。

赵大刚放下望远镜，端起枪，瞄准了那军官的胸口。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没有扣。他在等，等鬼子走进伏击圈。

五百米。西百米。三百米。两百米。

“打！”

赵大刚扣动扳机。子弹从枪膛里冲出去，带着一声尖叫，钻进那军官的胸口。子弹从左胸第三根肋骨下面钻进去，在胸腔里翻滚了一圈，把心脏撕成了两半，然后从右肩胛骨下面穿出来，带出一块拳头大的肉。那肉飞出去，落在泥地上，还在冒热气。军官的身体猛地往后一仰，像被人从前面推了一把，从马上摔下来，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马惊了，嘶鸣着跑开了。

枪声一响，汨罗江北岸所有的枪同时开火了。第70军、第99军，加上补充营，几千支枪同时开火，子弹像暴雨一样倾泻在鬼子的队伍里。冲在最前面的鬼子像割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倒下，有的往前扑倒，有的往后仰倒，有的原地转了一圈才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