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句容的炮火

时间：1937年12月5日（农历十一月初三）上午7时至9时

地点：南京紫金山第二峰阵地、营部防炮洞

人物：谢鹏、周文远、刘黑子、张麻子、刘三娃、狗子、电话接线员

民国二十六年农历十一月初三，上午七时整。

太阳己经完全升起来了。

金色的阳光越过东边连绵的山峦，洒在紫金山上，把那些连夜赶工挖出来的战壕、刚刚加固完毕的碉堡、一层层布设的铁丝网，都染成一片温暖的金黄。山脚下的孝陵卫一带，战壕纵横交错，士兵们的身影在晨光中清晰可见。更远处的南京城，古老的城墙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秦淮河如一条银色的玉带，蜿蜒着流向远方。

但谢鹏知道，在那片阳光照不到的地方——东边，远在几十公里外的句容——炮声还在继续。

他站在第二峰山顶，举着望远镜，一动不动。

望远镜里什么也看不见。句容离这里太远了，远得连烟尘都望不到。但他知道那里正在发生什么——日军的重炮正在轰鸣，中国的士兵正在死去。那些炮声隐隐约约地传来，沉闷的，断断续续的，像远方的雷，又像大地在低声呻吟。

刘黑子站在他身后，左臂还吊着绷带，右手握着一支步枪。他也望着东边，脸上没有表情，只是那双眼眯得很紧。

“师长。”刘黑子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鬼子会打到咱们这儿来吗？”

谢鹏没有回头，只是说：“会。”

刘黑子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得多久？”

谢鹏说：“两天。最多三天。”

刘黑子点点头，没有再问。

山风吹过，松涛阵阵。那声音像是千百人在低声叹息，又像是在为远方的死者送行。

上午七时十分，电话响了。

那部手摇电话就挂在营部防炮洞的洞壁上，黑色的听筒在晨光中微微晃动。谢鹏从山顶下来，几步跨进洞里，抓起听筒。

“喂？”

电话那头传来周文远的声音，急促而紧张。周文远现在在第二峰的通讯处守着，那里有通往老虎洞、西山和富贵山指挥部的专线。

“师长！桂总队长来电，句容那边的战况传回来了！”

谢鹏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说。”

周文远的声音有些发抖：“第66军派在句容占领前沿阵地的两个团，今天拂晓和鬼子打上了。鬼子来了至少两三千人，还有大炮、飞机。咱们的人苦战了两个小时，损失很大，现在己经……己经突围后撤了。”

谢鹏沉默了一瞬。

两个团，至少两千人。苦战两个小时，损失很大。这意味着什么，他心里清楚。

“淳化那边呢？”谢鹏问。

周文远说：“淳化那边也打起来了。鬼子约一个联队向湖熟镇前沿阵地猛攻，第51师的守军抵抗后，放弃了湖熟镇。大批鬼子飞机整日在淳化镇阵地轮番轰炸，守军还在死守。还有，由土桥镇攻击索墅镇之鬼子，己经向淳化镇阵地施行威力搜索了。”

谢鹏听着，手指在听筒上轻轻敲击。这些消息，和系统预判的一模一样。历史上，12月5日这一天，句容、汤水镇、湖熟镇全线都在激战。第66军损失惨重，第51师苦战不退。

“桂总队长还有什么指示？”谢鹏问。

周文远说：“桂总队长让各阵地加强警戒，防止鬼子便衣队渗透。还说……还说外围能守几天算几天，咱们紫金山这边必须抓紧时间。”

谢鹏说：“知道了。通知老虎洞和西山，让他们密切关注动向。有任何情况，随时报告。”

周文远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谢鹏放下听筒，走出防炮洞。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他抬手挡了挡，又望向东边。

刘黑子还站在山顶上，还望着那个方向。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

“师长，句容那边……咋样了？”

谢鹏说：“打得惨。两个团，撤下来了，但损失很大。”

刘黑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支枪。那是一支中正式步枪，枪托上刻着三道痕迹——那是他杀敌的数字标记。

“师长。”刘黑子突然开口，声音很低，“俺从金山卫跟着您，一路打过来，死了那么多弟兄。有时候俺想，俺啥时候也会死。可俺不怕。”

他抬起头，望着东边那片天空，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俺就是想知道，咱们这么打，到底能不能把鬼子打跑？”

谢鹏走到他身边，站定。他也望着东边，望着那片炮火隆隆的方向。

“黑子。”他说，“咱们一个人，换二十个鬼子。全国西万万人，能换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