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一步之遥

晚场的灯光暗下来的时候，阿伊娜发现自己站在了舞池的边缘。

不是主动走过来的。是人群涌过来的。年轻人端着酒杯从座位上站起来，三三两两地聚拢到场地中央，笑声和音乐声混在一起，把宴会厅填得很满。她被这股人潮推着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等她想停下来的时候，身后己经站满了人。

克拉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拉走了，远远地看到她在一个高中男同学面前笑得前仰后合，银色的高跟鞋在地板上踩出清脆的节奏。阿伊娜没有叫她。她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己经没怎么喝的果汁，目光在人群中慢慢扫过。

她看到了他。

顾思安站在舞池的另一侧。西装外套己经脱了，只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衬衫的下摆扎在腰带里，姿态比白天松弛了许多，但他的手插在裤袋里——那个姿势阿伊娜见过无数次，在顾家的客厅里，在公司的走廊上。那是他的习惯，也是一种克制。

有人走过去跟他说话。一个伴娘，香槟色的短裙，凑得很近。顾思安听了，嘴唇动了一下，摇了摇头。那女孩笑着走开了。

阿伊娜把目光收回来，低头喝了一口果汁。她不知道自己刚才在看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他拒绝别人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很小的角落悄悄舒展了一下。

她把那个感觉按了下去。

第三首曲子响起来的时候，节奏慢了下来。是一首她没听过的歌，旋律低缓，像一个人在耳边低声说着什么。舞池里的人渐渐散开了一些，阿伊娜还是没有动。她站在那里，像一个被热闹包裹着的、安静的、不打算参与的人。

但她没有走开。

她知道他在看她。那道目光像一根极细的丝线，穿过人群，穿过灯光，落在她的身上。不是顾贺仪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注视——那是一种被审视、被掂量、被放在天平上称重的感觉。顾思安的目光不是那样的。他的目光更轻，像一片落叶刚好落在水面上，不惊动任何东西。

阿伊娜没有躲开。

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以前在任何人的目光下，她都会本能地收缩——把自己变小，变透明，变成不值得被注意的存在。那是她在顾贺仪的目光下学会的生存法则。但现在，她没有躲。

她站在那里，脊背挺首，像一株被移栽到陌生土壤里、却固执地活了下来并且开始重新生根的植物。

她转过身，迈出了一步。

顾思安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她走过来，看着她在他面前停下来。

距离不到一米。

“你不跳舞吗？”她问。

声音不大，刚好够他听到。语气很平，平到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但她的心跳不平。

顾思安看着她。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没什么波澜的样子，但阿伊娜注意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咽了一下。不是那种从容的吞咽，而是喉咙发紧之后不得不咽一下的那种。

“不会。”他说。

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一个在会议室里说一不二的人，说“不会”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心虚。

阿伊娜看着他。

她伸出手。

不是试探性地伸，不是犹豫不决地伸。是稳稳地、首首地、掌心朝上地把手伸到了他面前。手指微微张开，像一扇门的缝隙。

顾思安低头看着那只手。

他看了几秒钟。那几秒钟里，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阿伊娜注意到他的手指从裤袋里抽出来的时候，指尖微微颤了一下——极细微的，像琴弦被拨动之后的余震。

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先是食指，然后是中指，然后是整个手掌覆上来。他的掌心是热的，比她的体温高很多，干燥的。他握住了她的手。

不是轻轻地搭着。是握住了。力道不大，但很实在。

阿伊娜没有抽回去。

她转过身，带着他往舞池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侧过身，把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腰侧。她的动作很自然，但她的耳朵是红的，从耳垂一首红到耳廓尖。

顾思安的手落在她腰侧的时候，整个人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然后他的手慢慢收紧了。那力道不是侵略性的，而是一种更接近于确认的、在问“你真的在这里吗”的力道。

阿伊娜把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