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余音

从西域回来的那天，江南下着小雨。飞机落地的时候，舷窗上挂满了水珠，外面的世界被模糊成了一片灰绿色的水彩。阿伊娜靠在椅背上，想着刘某交代的那条线索——曼谷，姓马，黑色丰田，高档住宅区。她在脑子里把这条线和之前所有的线索串在一起，像整理一团被猫玩乱的毛线。每一根线头都在，只是缠得太。

顾思安坐在她旁边，正在看手机。屏幕的光落在他脸上，阿伊娜注意到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不是滑动，是停顿。那是他看到了值得停留的东西时的习惯。

“唐屿的消息？”她问。

“嗯。国际刑警锁定了姓马的住宅区。通过停车证编号查到了住户。姓马，叫马锦程，五十西岁，香江籍，在曼谷住了五年。没有正当职业，名下有房有车。”顾思安把手机递给她。

阿伊娜接过手机，没有只看那行字。她看了马锦程的年龄、籍贯、居住年限、职业状态。五十西岁。香江籍。在曼谷住了五年。没有正当职业。这些信息单独看都没有意义，放在一起就有了一条隐形的线。

“唐屿有没有说，马锦程在香江是做什么的？”

顾思安发了一条消息。不到两分钟，屏幕亮了。“物流。做了十几年，生意失败后去了曼谷。”

阿伊娜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物流。老关做中间人，老关的接应人做物流。不是巧合。老关选择马锦程，不是因为他有钱，不是因为他有房子，是因为他懂这一行。懂物流，懂运输，懂怎么把东西从一个地方送到另一个地方，不留痕迹。她靠回椅背，闭上眼睛，脑子里没有停下来。

回到顾家，阿伊娜进门第一件事是去宠物酒店接初一。橘白色的老猫被抱出来的时候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委屈。阿伊娜把它搂在怀里，它把脑袋埋在她的臂弯里，不再叫了。顾思安站在旁边，看着她们。“它想你了。”他说。阿伊娜低头看着初一，嘴角弯了一下。“它也想你。”顾思安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初一的咕噜声在安静的玄关里显得很响，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慢慢地、稳稳地转着。

晚上，唐屿来了。他带着一份厚厚的文件夹，里面除了国际刑警传来的马锦程资料、荷兰警方对范德维尔公司的搜查记录、刘某的口供之外，还多了一份国际刑警近期破获的另一起人口贩卖案件的协查通报。阿伊娜坐在沙发上，初一趴在她腿上。顾思安坐在她旁边。唐屿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翻开文件夹。

“马锦程，五十西岁，香江人。早年在香江做物流，做了十五年。五年前公司突然倒闭了。不是经营不善，是他的大客户跑了。那个客户占了公司百分之七十的业务量。客户跑了，公司撑不下去，他就关了门，去了曼谷。”

阿伊娜的手指在初一的背上停了一下。“他那个大客户是谁？”

“查不到。公司倒闭后，所有的业务记录都被销毁了。没有留底，没有备份，干干净净。”

“太干净了。”阿伊娜说。一个做了十五年物流的人，公司倒闭了，所有记录都销毁了——这不是正常操作。正常倒闭的人会留底，会备份，会留着材料以备不时之需。不留，是因为那些记录不能留。

唐屿翻开第二页。“马锦程在曼谷的房产是五年前买的，现金支付。车也是五年前买的，现金支付。他没有贷款，没有银行流水，没有信用卡。他在曼谷五年没有任何收入记录，但他的账户里每个月都会有一笔现金存入。金额不大，刚好够他生活。”

“老关给的。老关在曼谷三年，每个月给他钱。不是房租，是生活费。他们不是接应人和逃犯的关系，他们是合伙人。”阿伊娜说。

唐屿继续翻。“马锦程的邻居说，他很少出门，家里偶尔有访客。访客不多，但每次来都是晚上，从不留宿。邻居形容访客‘个子不高，偏瘦，说话声音很低’。邻居还说，马锦程每隔一段时间会去菜市场买菜，买的不多，但都是粤菜的材料。新鲜的鱼、虾、蔬菜，还有一些调料。邻居问他是不是家里有客人，他说是自己吃。但他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

阿伊娜靠在沙发上，脑子里在拼图。老关是粤语区的人，吃不惯泰国的菜。他在马锦程家住了三年，不出门，所以马锦程负责买菜。买粤菜的材料，做粤菜的口味。这不是接应，是照顾。马锦程不是老关的下线，是和老关平起平坐的人。他们的关系，比上下级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