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根系

顾思安是在一个普通的周三，拨通了阿伊娜家的电话。阿伊娜不在家。她去超市了，初一蹲在门口等她回来，尾巴慢慢地摇着。电话是妈妈接的。她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的那声“喂”，停了一下，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自报家门。

“阿姨，是我。顾思安。”

妈妈没有问“你怎么打电话来了”，也没有说“阿伊娜不在家”。她只是说了一句：“哦，你啊。等一下，我叫她爸也来听听。”妈妈的声音里有笑意，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种——早就等着这个电话了，终于打来了——的笑。

顾思安握着手机，听到电话那头妈妈喊了一声“她爸，别剥蒜了，来听电话”。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音，脚步由远及近，还有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被捂住了。初一从门口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他脚边蹲下，尾巴绕着他的小腿。

“顾思安？”爸爸的声音响起，不大，但很稳。

“叔叔。”

“嗯。什么事？”

顾思安沉默了。他没有什么“事”。没有急事，没有坏事，没有什么需要通知他们、商量、征求意见的事。他只是想了很久，拿起电话，拨了号码。沉默了片刻，他开口了。“我想跟你们商量一下提亲的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不是那种“不好说”的安静，是那种——三个人都在听、三个人都没有要打断——的安静。然后爸爸开口了。“阿伊娜知道吗？”

“不知道。我想给她一个惊喜。”

“你们不是己经订婚了吗？怎么又要提亲？”妈妈的声音里带着疑惑，但不是反对，只是不明白。

顾思安停了一下。初一在他脚边翻了个身，露出肚皮。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摸它。

“上次提亲太仓促了。”他说，“大伯和小姨从沪上来，带的是沪上的点心。我事先没有了解西域的规矩，以为提亲就是那样——长辈来了，吃了饭，就算定下来了。后来我听了克拉莱说的，才知道西域的提亲不是这样。”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有要带的东西，有要办的仪式，有女方不在场的规矩，还有之后的订亲。这些我上次都没有做。我想补上。”

爸爸没有说话。妈妈也没有说话。电话那头只有很轻的呼吸声。

“我准备了，不是要改什么，是想让阿伊娜知道，她的规矩，我记着了。”

妈妈先开了口。“你这孩子，什么叫太仓促？你们不是己经订婚了吗？办都办了，还补什么？”她的语气不是责怪，是心疼。心疼他觉得自己做得不够。

“想补。上次是我没想周全。阿伊娜是西域的，应该按照西域的规矩来。该带什么，该做什么，你们告诉我，我自己准备。不要告诉她。等她知道了，该准备的都己经准备好了。”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瞬。妈妈轻声说了句什么，像是“这孩子”，但声音太轻，听不真切。不是阿伊娜说过的那种“这孩子”——那种是带着“你怎么这么傻”的疼惜。是另一种，是“你真的在用心”。

爸爸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沉了一些。“你确定要补这一场？”

“确定。”

“不嫌麻烦？”

“不嫌。”

爸爸沉默了几秒。“提亲要带的东西，你知道多少？”

顾思安把他从克拉莱那里听来的、从网上查到的、一点点拼凑出来的清单说了一遍。“整只羊，宰好的，去头去蹄去杂碎。馕，两摞，每摞七个，用干净的布包好。盐，一碗，用新碗。方块糖，一包。茶叶，一包。点心，两盘。还有花，有根的假花。”

爸爸“嗯”了一声。“还差一样。”

“什么？”

“羊的摆放位置。羊头朝哪边，羊尾朝哪边，都有讲究。这些你不用管，你只管把羊买好，到了地方，我们教你摆。”

妈妈接过了话。“你大伯小姨那边，你也得说一声。不是让他们出钱出力，是让他们知道，你在做这件事。他们是你那边的长辈，不能把他们晾着。”

“好。”

“还有，”爸爸说，“羊你不用自己带。你在江南，羊从哪里来？你把钱准备好，我在这边帮你挑。挑好了，算你送的。到了提亲那天，羊从我们家这边出，但账算你的。”

顾思安的手指收紧了。“谢谢叔叔。”

“谢什么。”爸爸的语气里有微微的不满，但不是针对顾思安，是针对“谢谢”这两个字本身。“你先别谢，事情还没办呢。我把女儿交给你，你还跟我客气上了。”

妈妈在电话那头笑了起来。“行了行了，你别说他了。顾思安，我跟你说，提亲那天，阿伊娜不在场。你别觉得奇怪，这是老规矩。她不在，我们的回答才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