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紫衣

门推开的那一刻，我以为会看见阳光。

没有。

只有无穷无尽的水，从头顶压下，从西方涌来，从脚底漫起。海面离这里不知几万丈，光线被滤得只剩幽蓝冷光，冷清得刺骨。

我的小院，就沉在这片冷光里。小，旧，围墙砗磲脱落多处，露出灰扑扑的石壁。院角立着一棵珊瑚树，早己枯死，灰白枝丫伸向水面。

没有花，没有草，没有石桌石凳，没有秋千，没有任何六岁孩子该有的东西。

只有水，和冷。

我站在门口，忽然想笑。

前世我租九楼朝北的房子，晒不到太阳，妈妈说阴气重，我只说地段好、上班方便，将就住。那时候我以为，将就是最坏的事。

现在我才懂：被扔在一个地方，连将就的资格都没有，才是最坏。

“三姑娘！”汐禾追出来，提着紫色鞋子，“地上凉，您把鞋穿上吧！”

我不理，迈开小短腿走向院门。砗磲院门厚重，我费尽力气才推开一条缝。

“三姑娘，您不能出去！夫人说了，您不能乱跑！”

我回头看她。她愣住了。大概是我脸上的神情，完全不像六岁孩童。她脸上的鳞片再度褪成灰白，那是害怕的颜色。

“夫人还说了什么？”

“夫、夫人说……三姑娘性子野，出去冲撞贵人不好，让您在院里待着，别乱走。”

我点头。

不许出门，只给紫衣，不教规矩，不安排课业。西岁被扔到这里，两年，没人管她学什么、吃什么、哭没哭。如同冷宫弃妃，被所有人遗忘，在角落慢慢发霉。

可那些妃子至少知道自己为何被弃。我呢？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这个从石阶摔下、磕破头颅、再也没醒过来的孩子，叫什么名字。

“我叫什么？”

“三姑娘，您连名字都忘了？”

“说。”

“敖昭宁。”

敖。这是泾渊的姓，不是玄海的。

我隐约明白了这不是寄养，是被过继，玄海不要我，推给泾渊；泾渊也不想要我，便扔在最远小院。

她才西岁。

西岁的孩子，只会以为是自己不够乖、不够好，才不被喜欢。她等了两年，等玄海来人接她，等泾渊有人疼她。等到摔破头，等到死，都没等到。

而我，二十八岁的沈昭宁，从九楼摔下，穿进了她的身体。

我按在冰冷的门板上，站了很久。

“三姑娘，回去吧，该用早膳了。”

“汐禾。”

“奴婢在。”

“紫色衣裳，是谁让穿的？”

汐禾沉默片刻，小声道：“是夫人。夫人说，三姑娘年纪小，穿紫色活泼。”

活泼。

我笑了笑，松开院门，转身走回。

走到枯珊瑚树下，我停下，抬头看那死了两年的枝干，在水里微微晃动似乎在求救。

“这棵树死了多久？”

“奴婢来的时候就是这样。”

“两年了。”

“是。”

我伸手摸树干，粗糙干涩，毫无生机。

“能救活吗？”

汐禾摇头：“泾渊花匠说，根烂了，救不活。”

根烂了。

可根为何烂？是种下时不用心，是种下后无人管，还是这片地本就不配养一株活珊瑚？

我不知道。

就好比我不知道，敖昭宁是生来不被爱，还是后来才被弃。

但我清楚一件事：我不是她。我是沈昭宁。我不需要他们的喜欢。

“汐禾，早膳吃什么？”

“今日有海藻羹、珍珠丸子、水晶虾饺、珊瑚菜……”

“有肉吗？”

“……肉？”

“对，肉。烤的、煎的、炸的，都行。”

汐禾如同见了鬼：“三、三姑娘，龙族早上不食肉……”

“那就让他们做。”我推门进屋。

“可、可夫人说——”

“夫人说的那些，”我回头看她，“我都不记得了。”

汐禾打了个哆嗦，转身跑了。

我走到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六岁，瘦小，皮肤白皙，琥珀色竖瞳——那是龙瞳。黑发湿软贴脸，发尾泛着银光。额角缠着白绷带，隐有血迹。张嘴一瞧，缺了两颗门牙。

台阶摔落，脸着地，头撞石。

一个六岁孩子，为何会摔下来？是被推，还是自己不小心？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她死的时候，身边空无一人。没人扶，没人抱，没人哭着喊她的名字。

她是一个人死的，孤零零的。

我对着镜子，慢慢咧开嘴。六颗牙，中间缺两颗，笑起来像个小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