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夜袭

第三十三章 夜袭

万历三十八年，西月初九。

深夜，月黑风高。

张神武躺在城墙上的一块木板上，睁着眼睛看着天空。天上一颗星星都没有，黑得像一口锅扣在头顶。海风呼呼地吹，带着咸腥的味道和远真人营地传来的隐隐喧嚣。

他睡不着。

周大火在旁边打着鼾，睡得跟死猪一样。这小子白天累坏了，来回跑了十几趟传令，嗓子都喊哑了。这会儿睡着了，嘴角还流着口水，不知道在梦里吃什么好吃的。

张神武轻轻坐起来，披上外衣，走到城墙边上。

城外，黑漆漆一片。女真人的营地离城十里，只能看见几点火光，像是飘浮在黑暗里的鬼火。海上的船也看不见，只有偶尔传来的海浪声，证明它们还在那里。

“将军，睡不着？”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张神武转头一看，是萧如薰。

他也睡不着，披着件薄袍子，慢慢走过来。

“你怎么也不睡？”

萧如薰苦笑了一下。

“敢死队还剩三十二个人。末将想着，明天要是再打，这三十二个人，还能剩下几个？”

张神武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怕？”

萧如薰点点头。

“怕。怕他们都死了，末将一个人活着。”

他看着远处那些鬼火般的火光。

“末将来辽东，是为了死的。但他们……他们还年轻，还有爹娘，还有媳妇孩子。他们不该死。”

张神武拍拍他的肩膀。

“那就让他们活着。”

萧如薰看着他。

“怎么活？”

张神武说：“拼命。拼命打，打赢了，就能活。”

他看着那些火光。

“女真人也是人。他们也怕死。他们死了那么多人，比咱们多得多。他们心里也在怕。谁更怕，谁就输。”

萧如薰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将军说得对。”

就在这时，城下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张神武心里一紧，快步冲到城墙边往下看。

城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那喧哗声越来越近，夹杂着惨叫声和兵器碰撞的声音。

“怎么回事？”周大火也被吵醒了，揉着眼睛跑过来。

张神武没回答，只是盯着城下。

突然，一个黑影从黑暗中冲出来，往城墙上爬。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西个……

“敌袭！”张神武大喊。

城墙上瞬间乱了起来。士兵们从睡梦中惊醒，抓起枪就往城墙边冲。有人鞋都没穿，光着脚踩在冰冷的石板上，疼得龇牙咧嘴。

萧如薰带着敢死队，第一个冲到城墙边。他举起刀，一刀砍翻一个刚爬上来的女真人。那人的尸体从城墙上摔下去，砸在下面的人身上，引起一阵惨叫。

但更多的人还在往上爬。

张神武也冲了上去。他手里握着那把长刀，一刀一个，一刀一个，砍得手臂发麻。

周大火带着人，用枪往下打。但天太黑，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凭着声音胡乱放枪。

打了半个时辰，城墙上终于安静下来。

张神武喘着粗气，靠在城垛上。他浑身是血，有自己的，有敌人的，分不清。

周大火跑过来，满脸紧张。

“将军，您没事吧？”

张神武摇摇头。

“清点人数。”

周大火跑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色发白。

“死了二十一个兄弟，伤了三十七个。萧将军……萧将军伤了。”

张神武心里一沉，快步往萧如薰那边跑去。

萧如薰靠在城墙上，左肩上插着一支箭。箭杆还在微微颤抖，血顺着箭杆往下流，染红了半边身子。

“萧如薰！”

萧如薰抬起头，脸色惨白，但还挤出一个笑容。

“将军，末将没事。死不了。”

张神武蹲下身子，看着那支箭。

箭插得很深，几乎穿透了肩膀。箭头是倒钩的，拔不出来，得把肉割开才行。

“周大火！叫韩师傅来！”

韩大柱很快跑来了。他看了看那支箭，脸色凝重。

“将军，这箭得马上拔。不然萧将军这条胳膊就废了。”

萧如薰咬着牙说：“拔！”

韩大柱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刀，在火上烤了烤，又倒上酒消毒。

“萧将军，忍着点。”

刀划开皮肉，血涌出来。萧如薰闷哼一声，牙齿咬得咯咯响，但硬是一声没叫。

韩大柱用钳子夹住箭头，一点一点往外拔。每拔一下，萧如薰的身子就抖一下，额头的汗像下雨一样往下流。

拔了半炷香的功夫，箭头终于出来了。

韩大柱赶紧用烧红的烙铁往伤口上一按。

“滋啦”一声，一股焦臭味冒出来。

萧如薰终于忍不住了，惨叫一声，昏了过去。

张神武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韩师傅，他怎么样？”

韩大柱擦了擦额头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