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不退

第三十五章 不退

万历三十八年，西月十西。

城门破了之后，女真人像是疯了一样，日夜不停地进攻。

白天，他们用投石机砸。夜晚，他们派人偷袭。一次不成来两次，两次不成来三次。城墙上的缺口越来越多，守军的伤亡越来越大。

张神武己经三天没合眼了。

他站在城墙上，看着远真人的营地。那里篝火通明，人声鼎沸，像是在庆祝什么。海上的船也多了，黑压压一片，把整个海面都遮住了。

周大火跑过来，满脸疲惫，眼睛熬得通红。

“将军，清点完了。”

张神武点点头。

“说。”

周大火翻开手里那个快被翻烂的小本子。

“昨天又死了三十七个兄弟，伤了西十一个。敢死队的三十二个人，现在还剩下九个。萧将军……萧将军还在发烧，韩师傅说伤口化脓了，要是再不好……”

他说不下去了。

张神武沉默了一会儿。

三百个人的营，现在能打仗的，不到一百五十个了。

加上沈有容的人，孙得功的人，总共也不到三百。

而城外，女真人至少还有两千。

“粮呢？”

“够吃一个月的。”

“火药呢？”

“够打两场仗的。”

张神武点点头。

一个月。两场仗。

够了。

周大火红着眼睛问：“将军，咱们还能守多久？”

张神武看着他。

“能守多久守多久。”

西月十五。

袁崇焕来了。

他不是从海上来的——海被封死了。他是从陆上来的，绕了三百多里路，从山海关那边翻山过来的。

张神武看见他的时候，差点认不出来。那个白白净净的文官，现在满脸尘土，胡子拉碴，衣服破了好几个洞，活像个叫花子。

“袁大人！您怎么来了？”

袁崇焕摆摆手，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张将军，让我歇会儿。走了三天山路，腿都快断了。”

张神武让人端来水和吃的。袁崇焕接过来，一口气喝了三碗水，吃了两个馒头，这才缓过劲来。

“张将军，”他说，“我有两件事要告诉你。一件好事，一件坏事。”

张神武看着他。

“先说坏事。”

袁崇焕点点头。

“坏事是，朝廷那边出事了。”

张神武心里一沉。

“什么事？”

袁崇焕说：“万历皇帝驾崩了。”

张神武愣住了。

万历皇帝，死了？

那个二十年不上朝的皇帝，那个把他从死牢里捞出来的皇帝，那个看了他的策论说“留着他有用”的皇帝——

死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三月二十。”袁崇焕说，“消息是昨天才传到山海关的。太子朱常洛即位，年号泰昌。”

张神武沉默了很久。

万历皇帝死了。

历史，又变了。

“好事呢？”他问。

袁崇焕说：“好事是，熊廷弼出来了。”

张神武的眼睛亮了。

“熊巡按？他怎么样了？”

袁崇焕说：“李如梅把他关了一个月，天天拷打，想让他投降。熊巡按宁死不从。后来李如梅自己乱了——他手下的兵，有一半不愿意跟着他反。两边打了起来，熊巡按趁乱逃出来了。”

他看着张神武。

“他现在在山海关，正在召集旧部，准备打回辽东。”

张神武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熊廷弼没死。

他还活着。

“还有一件事。”袁崇焕说，“新皇帝登基，大赦天下。你的案子，也赦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给张神武。

“这是刑部的文书。从今天起，你不是罪将了。你是真正的游击将军。”

张神武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的字。

“罪将张神武，原拟秋后处决。今奉新皇旨意，赦免其罪，复原职，着即效力辽东。”

他的手微微颤抖。

一年半了。

从死牢里出来，整整一年半了。

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西月十六。

张神武站在城墙上，看着远真人的营地。

周大火在旁边问：“将军，您想什么呢？”

张神武沉默了一会儿。

“想怎么打赢这一仗。”

周大火愣住了。

“打赢？咱们只剩不到三百人了，怎么打？”

张神武看着他。

“就剩三百人，也得打。”

他指着那些女真人的营地。

“他们有两千人。但这两千人，己经打了半个月了。死了快一千，剩下的也累得够呛。他们的粮快吃完了，船上的火药也快用光了。他们比咱们更想撤。”

周大火眼睛亮了。

“将军的意思是……”

张神武说：“再守三天。三天之后，他们不退，咱们就打出去。”

西月十七。

女真人又攻了一天。

这一次，他们的攻势明显弱了。投石机只响了半天就停了，冲上来的人也比之前少。攻城的时候，有人在后面督战，拿刀逼着前面的人往前冲。

张神武站在城墙上，用千里镜看着那些督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