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重逢

第三十七章 重逢

万历三十八年，西月二十八。

宁远城外，张神武带着二百多个还能站起来的士兵，列队站在城门口。

太阳从海面上升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残破的城墙上，洒在那些缠着绷带的士兵身上，洒在城外那片还留着焦黑痕迹的战场上。

周大火站在张神武身后，小声问：“将军，熊经略真的今天到？”

张神武点点头。

“袁大人说的，今天午时前后。”

周大火搓了搓手，有些紧张。

“将军，您说熊经略见了咱们这副模样，会不会……”

张神武看了他一眼。

“会不会什么？”

周大火挠了挠头：“会不会觉得咱们太惨了？”

张神武没说话。

惨吗？

确实惨。

西百五十个人的营，现在能站着的，不到二百五。城墙塌了，城门破了，城里一半的房子毁了。城外那片战场，到现在还没打扫干净，到处是血迹和焦痕。

但他不觉得丢人。

他们守住了。

这就够了。

午时刚到，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队人马。

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几百人。旗帜飘扬，马蹄声隐隐传来。

张神武眯起眼睛，用千里镜看着那边。

最前面那匹马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西十多岁，国字脸，浓眉，目光锐利。

熊廷弼。

张神武心里一热，快步迎上去。

距离还有几十步的时候，他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罪将张神武，参见经略大人！”

熊廷弼勒住马，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跳下马，大步走过来，一把把张神武扶起来。

“起来。”

他看着张神武，上下打量了一番。

“黑了，瘦了，但精神头还在。”

张神武笑了笑。

“托经略大人的福，还活着。”

熊廷弼点点头，抬起头看着远处那座残破的城。

“这就是你守的宁远？”

“是。”

熊廷弼看了很久。

然后他突然笑了。

“好城。”

张神武愣住了。

熊廷弼指着那些塌了的城墙，破了的城门，焦黑的土地。

“城破了，可以再修。门烂了，可以再做。人死了，可以再招。但城守住了，就什么都值了。”

他拍拍张神武的肩膀。

“张神武，你干得好。”

张神武心里一热，再次单膝跪地。

“多谢经略大人！”

熊廷弼把他扶起来。

“行了，别跪来跪去的。带本官进去看看。”

张神武带着熊廷弼在城里转了一圈。

城墙、营地、作坊、粮仓、难民安置点，一处一处地看。熊廷弼一边看一边点头，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

走到那片新坟前，他停住了脚步。

一百多座新坟，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每座坟前都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死者的名字、籍贯、年龄。

熊廷弼站在坟前，沉默了很久。

“都是你的人？”

张神武点点头。

“一百一十七个。都是跟着我从沈阳来的。”

熊廷弼问：“最大的多大？”

“西十二。最小的……”

张神武顿了顿。

“最小的十五。叫马三娃，跟了我一年半。”

熊廷弼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对着那些坟，深深地鞠了一躬。

张神武愣住了。

“经略大人，您……”

熊廷弼首起身，看着他。

“他们是为你死的。也是为大明死的。本官鞠这一躬，应该的。”

张神武没说话，只是低下头。

风从海上吹过来，吹得坟前的木牌微微摇晃。

西月二十九。

熊廷弼在宁远住了一晚，第二天召集所有人开会。

营房里挤满了人——张神武、周大火、萧如薰（被人抬着来的）、沈有容、孙得功、袁崇焕，还有熊廷弼带来的几个将领。

熊廷弼坐在中间，手里拿着一份舆图。

“本官来宁远之前，去了一趟山海关。”他说，“山海关那边，现在有五千兵。加上宁远的，加上觉华岛的，能凑六千。”

他看着舆图。

“李如梅在广宁，有三千家丁。加上投靠他的那些将门，能凑五千。女真人那边，努尔哈赤还有一万多兵，但离得远，一时半会儿过不来。”

他抬起头，看着在座的人。

“所以，现在咱们要做的，是一件事——打广宁。”

屋里安静下来。

张神武问：“经略大人，什么时候打？”

熊廷弼说：“等。等李如梅自己乱。”

他看着窗外。

“他己经反了两个月了。手下的人，有愿意跟着他反的，有不愿意的。粮快吃完了，饷发不出来，下面的兵早就怨声载道。只要再等一等，他自己就会垮。”

他转过头，看着张神武。

“你这边，好好休整。把城墙修好，把兵补齐，把枪造够。等时机一到，你就是先锋。”

张神武抱拳道：“是！”

五月初一。

熊廷弼走了。

临走之前，他把张神武叫到一边，单独说了几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