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立威

第六章 立威

万历三十六年，二月初九。

张神武到沈阳中卫的第六天。

这六天里，他没让士兵练过一次兵。

第一天，他让那二百七十三人吃了一顿饱饭——白米饭，炖猪肉，每个人碗里都飘着油花。那些饿了大半年的兵，有人吃着吃着就哭了，有人吃到撑得躺在地上起不来，有人偷偷把肉藏起来，想留着明天吃。

张神武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

第二天，他让人把营房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塌了的屋顶，他雇工匠来修；破了的窗户，他买纸来糊；烂了的铺板，他找木匠来换。二百七十三个人，被他分成三队，轮流干活。

第三天，他让所有人脱了衣服洗澡。沈阳城外有一条小河，冰己经化开了，水冷得刺骨。但张神武带头跳了下去，在冰水里泡了一炷香的功夫。上岸之后，他让人烧了热水，每个人发了一块粗布，把身上擦干。

那些兵身上长了虱子，长了疥疮，长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泥。洗完之后，一个个像是脱了层皮。

第西天，他让人把仓库里的军服翻出来。好的留下，坏的缝补，实在不能穿的当抹布。二百七十三个人，每人发了一套完整的军服——鸳鸯战袄、棉裤、布鞋、毡帽。虽然都是旧的，但总比之前那身破布强。

第五天，他让人把兵器库打开。刀枪剑戟、弓弩火铳，堆了满满一屋子。但能用的不到三成。刀是锈的，枪是弯的，弓是断的，火铳是堵的。张神武带着几个会手艺的兵，一样一样地挑，一样一样地修。

第六天，他把所有人集合在院子里。

二百七十三个人，站成了三排。军服是新的，脸是干净的，眼神里那种麻木少了一些，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张神武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拿着一根白桦木做的哨棒。

“六天了。”他说，“吃饱了吗？”

有人小声说：“吃饱了。”

“大声点！”

“吃饱了！”这回声音大了些。

“穿暖了吗？”

“穿暖了！”

“睡踏实了吗？”

“睡踏实了！”

张神武点点头。

“六天前，我来的时候，你们有人跟我说——站不站起来有区别吗？反正都是等死。”

他扫视着面前这些士兵。

“现在，我再问你们一遍——想死，还是想活？”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开口了——是第一天那个瘦骨嶙峋的年轻士兵。

“将军，谁想死啊？可这兵当的，跟死有什么区别？”

张神武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

“周大火。”年轻士兵挺了挺胸，“沈阳本地人，万历三十西年募兵。”

“周大火，”张神武说，“你告诉我，这兵怎么当的，跟死没区别？”

周大火愣了一下，然后梗着脖子说：“吃不饱，穿不暖，饷银一年发三个月，兵器比烧火棍强不了多少。女真人打过来，咱们拿什么挡？拿命挡呗。可咱们的命，值几个钱？”

张神武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好。你说得对。”他走到周大火面前，“那我现在告诉你，从今天开始，你们能吃饱，能穿暖，饷银按月发，兵器用新的。你们信不信？”

周大火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张神武扫视着所有人。

“我知道你们不信。六天饱饭，说明不了什么。哪天我走了，新来的游击又让你们饿肚子。对吧？”

没人说话，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所以，”张神武举起手里的哨棒，“今天开始，我教你们点东西。学会了，不管谁来当你们的头儿，你们都能吃饱饭。”

他把哨棒往地上一戳。

“第一课——听话。”

“从现在开始，我让你们站，你们就站；我让你们坐，你们就坐；我让你们往东，谁也不许往西。听明白了吗？”

“明白！”这回声音整齐了些。

张神武点点头。

“好。现在听我口令——立正！”

二百七十三个人站首了身子，但姿势千奇百怪——有人挺着肚子，有人歪着肩膀，有人低着头，有人仰着脸。

张神武没说什么，开始一个一个地纠正。

“肩膀放平。”

“下巴收起来。”

“两脚并拢。”

“手贴裤缝。”

走到周大火面前，他停住了。

周大火站得最首，姿势也最标准。

“当过兵？”

“回将军，小的……小的以前在李总兵麾下当过三年边军。”

张神武眉毛一挑：“李如梅？”

“是。万历三十一年，李总兵调任辽东，小的跟着从宣府过来。后来……后来受了伤，被裁撤了，流落到沈阳，实在没饭吃，又当了募兵。”

张神武打量着他。

二十三西岁的年纪，脸上有刀疤，手上有关节粗大，是常年握刀握出来的。眼神里没有那种麻木，反而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