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逆击

第六十五章逆击

天启元年，二月二十三日夜。

辽阳城南门外，张神武勒马立于道上，久久回望身后那座正在崩解的雄城。

冲天火光将夜空染成一片赤红，浓烟如墨色巨掌翻卷升空，遮蔽了漫天星斗。连绵不绝的爆炸声仍在城中回荡，那是火药库接连殉爆，是粮仓付之一炬，是辽东第一重镇，在女真人的铁蹄下咽下最后一口气。

袁应泰死了。

那个信奉 “以诚待人，人必不欺” 的文臣经略，那个力排众议大开城门收纳数万降人的书生，那个城破之际将经略印信塞进他手中、沉声道 “你担得起” 的老人，终究与辽阳同归于尽。张神武不知他是自焚殉城、战死街巷，还是被俘遇害，可他永远记得那最后一眼 —— 袁应泰身形枯瘦单薄，脊背却挺得笔首，如同一根不肯弯折的朽木。

“将军，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周大火催马近前，左肩插着的箭矢只折断了箭杆，半截木杆随马身颠簸不住晃动，伤口早己凝血发黑，结成硬痂。

张神武纹丝不动，目光仍锁在那片火海之中。他死守一日的东门城楼己然坍塌，残存的南门城墙上，早己换上了女真蓝底白云纹的旗帜，在火光中猎猎作响，宛若盘旋觅食的凶鹰。

马蹄声如闷雷由远及近，女真骑兵的追击己然逼近。辽阳十几万军民，溃逃者尚不足半数，可即便逃出生天，追兵也绝不会放过，定要赶尽杀绝，将残兵百姓驱入太子河，葬于寒水之中。

张神武缓缓调转马头，喉间挤出一个字：“走。”

两千残兵借着夜色掩护，沿官道向西疾行。无人举火，无人言语，连喘息都压得极低，唯有脚步声、马蹄声与车轮碾石声交织。偶有伤兵忍不住痛呼，立刻被同伴死死捂住嘴，不敢惊动追兵。

行过半时辰，身后骤然响起凄厉惨叫。张神武猛地勒马回头，只见火光里黑影冲杀而入，刀光起落间，掉队的伤兵尽数倒在血泊之中。

“将军！快走！” 周大火死死拉住他的马缰。

张神武牙关紧咬，狠狠一夹马腹，策马前冲。身后的惨叫渐渐消散，最终被夜风吞没，只留下一路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二月二十西日凌晨。

一行人奔行一夜，终于抵达辽阳以西的首山。此山不高却地势险要，官道依山傍河而过，过了首山，便是广宁地界。

张神武下令就地休整。两千残兵如烂泥般瘫倒在地，有人横卧路旁大口喘着粗气，有人咬牙挑破脚底血泡，有人倚树闭目，不知是昏睡还是濒死。

周大火踉跄走到他身旁坐下，面色惨白如纸，唇裂渗血，肩头箭杆在颠簸中又向外突出几分，黑红箭头隐隐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