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熊廷弼来了

第六十七章 熊廷弼来了

天启元年，西月十五日。

宁远城外下了一场雨。

张神武站在城墙上，任由雨水浇透全身。春天的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盐粒撒下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他仰起头，张开嘴，接了几滴。雨水是甜的，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他己经很久没有尝过这种味道了。

辽阳城里的水是苦的，混着血和焦糊。首山脚下的水是腥的，混着尸体和硝烟。逃难路上喝的水是涩的，混着泪水和汗水。只有宁远的水是甜的。这座他一手建起来的城，连水都是甜的。

周大火跑上城墙，举着伞要给他遮雨。张神武摆摆手，示意不用。他己经湿透了，遮不遮都一样。左胳膊上的伤口在雨里隐隐作痛，右腿上的旧伤也开始发酸——这是要变天的征兆。韩大柱说过，伤疤越深，预报越准。

“将军，熊经略到了。”

张神武愣了一下。“熊廷弼？”

“是。从京城来的，带着尚方宝剑。人己经在营房了，等着见您。”

张神武快步走下城墙。走得急了，右腿一软，差点摔倒。周大火赶紧扶住他。他稳住身子，推开周大火的手，继续往前走。

营房里，熊廷弼坐在一张椅子上，面前摆着一碗茶。他没有喝，只是盯着那碗茶出神。他比两年前老了许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眼窝深陷，颧骨高耸。那件绯色官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是借来的。

张神武走进营房，单膝跪地。“末将张神武，参见经略大人。”

熊廷弼抬起头，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走过来，扶起他。“起来吧。你身上有伤，别跪了。”

张神武站起来。两人对视着。两年不见，张神武也变了：脸上的疤从眉梢划到嘴角，左胳膊吊着绷带，右腿一瘸一拐。他比在沈阳时瘦了许多，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眼睛还是亮的。

“你瘦了。”熊廷弼说。

张神武笑了笑。“经略大人也瘦了。”

熊廷弼点点头，坐回去。张神武在他对面坐下。周大火端了一碗茶进来，放在张神武面前，然后退了出去。

“本官来告诉你几件事。”熊廷弼开门见山。“第一，广宁丢了。”

张神武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广宁丢了。意料之中。从辽阳陷落那天起，他就知道广宁也保不住。但亲耳听见这个消息，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巡抚薛国用，那个说“本官不能走”的老人，不知是死是活。

“薛巡抚呢？”

熊廷弼沉默了一会儿。“薛国用……殉国了。女真人破城的时候，他在巡抚衙门里点了火，把自己烧了。”

张神武低下头。那个说“活着比死了有用”的人，最后还是死了。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苦的，咽下去时像吞了一块石头。

“第二件事，”熊廷弼继续说，“王化贞跑了。广宁巡抚王化贞，城还没破就跑了。带着家眷、金银、细软，往山海关方向跑了。两万守军，群龙无首，一哄而散。女真人进城时，几乎没有遇到抵抗。”

张神武没有说话。王化贞——他知道这个人。在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这个人也是这么跑的。广宁之战，王化贞信誓旦旦说能守住，结果女真人一来，他跑得比谁都快。

“第三件事，”熊廷弼看着他，“本官被撤了。”

张神武愣住了。“撤了？”

“对。朝廷那帮人，说本官‘出关妄作’，说本官‘不以恢复为念’，说本官‘与经臣不协’。弹劾的折子堆成了山，新皇帝看了，信了。本官现在是待罪之身，回京听候发落。”

他苦笑了一下。“本官在辽东干了两年，修了城，练了兵，屯了田。结果呢？一纸诏书，什么都没了。”

张神武沉默了很久。“经略大人，那您来宁远……”

熊廷弼看着他。“来看看你。看看你守的这座城。看看大明的最后一道防线，是什么样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本官从山海关一路走过来，看见的全是溃兵、难民、逃官。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回头，没有人觉得辽东还能守住。到了宁远，本官看见了城墙、炮台、营房、庄稼地。看见了兵在操练，百姓在种地，铁匠在打铁。看见了有人还在守，有人还在打，有人还没有放弃。”

他转过身，看着张神武。“张神武，你是本官见过的最倔的人。”

张神武没有说话。

熊廷弼走回来，坐下。“本官这次来，还有一件事。朝廷己经下了旨，任命王化贞为辽东巡抚，全权负责辽西防务。但这个人靠不住。他跑了一次，就会跑第二次。广宁丢了，他会跑；锦州丢了，他也会跑；宁远要是也丢了，他还会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