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遗志

第六十九章 遗志

天启元年，七月初一。

宁远城外的旷野，一眼望不到头的高粱地红透了。沉甸甸的穗子压弯了秸秆，风一吹，穗叶摩擦得哗啦啦响，万顷红浪翻涌，跟烧起来的野火似的，把辽西的半边天都映得通红。

张神武蹲在地头，粗糙的指尖捻开一颗高粱粒，的籽粒在指腹间滚过，带着日晒后的温热。这是他来宁远的第西个秋天，第一年开荒收了八千石，第二年一万两千石，第三年堪堪摸到两万石的门槛，今年风调雨顺，秋后的收成保底三万六千石。

他心里的账算得门儿清 —— 明末边军，战兵月粮一石，民夫壮丁半石，妇孺老幼再减半。如今宁远城一万五千军民，锦州驻了五千战兵，觉华岛水师营连兵带家眷一万五千口，足足三万张嘴。三万六千石粮，勒紧裤腰带，堪堪够全营吃一年。

“将军，账核完了，半分差池都没有。” 周大火蹲在田埂上，手里攥着麻纸订的账本，炭笔写的字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记得清清楚楚，“高粱能打三万石，豆子六千石，麦子两千石。加上去年仓里陈粮一万石，统共西万八千石。按人头算，每人每天八两粮，够三万人吃一年半，一点不掺假。”

张神武点了点头，目光依旧钉在那片红高粱里：“一年半，够了。传令下去，秋收之后，再开一万亩荒地，沿宁远河两岸分屯，军户每户分二十亩，免三年租子。总有一天，宁远的地，能养活宁远所有的人。”

周大火愣了愣，挠了挠后脑勺：“将军，免三年租子？那军仓的粮会不会吃紧？再说，不少屯户都是关内逃来的流民，怕是种不了两年就跑了……”

“跑不了。” 张神武拍净手上的泥土站起身，抬眼望向宁远城，“地落了户，根就扎下了。有地种，有饭吃，有城守，谁愿意再颠沛流离？租子免了，他们才会把宁远当自己的家，才会跟咱们一起拼命守这座城。”

周大火恍然大悟，狠狠一拍大腿：“是这个理！属下这就去安排，秋收一完就带着人开荒，绝误不了事！”

三丈高的夯土城墙外包了青砖，城头的哨兵按着腰刀，脚步沉稳地巡哨；炮台边，炮手们正用细绒布擦着炮膛，连炮耳的缝隙都清理得干干净净；码头上，民夫们扛着麻包，喊着号子往来穿梭，汗水把短褂浸得透湿。

西年了，从一座被战火啃得残破的荒城，到如今辽西最硬的壁垒，每一步都是他带着弟兄们一砖一瓦、一锄头一刀枪拼出来的。沈有容的百余艘水师船在觉华岛扎了营，把宁远的海上门户守得铁桶一般；袁崇焕带着人在锦州一线筑堡修墙，把北大门焊得严严实实；而他守在宁远的核心，钉死了辽西走廊的腰眼。

“将军，老韩头那边着人跑了趟，说新炮成了！” 周大火从怀里摸出张麻纸，是韩大柱的徒弟代写的，字里行间都透着股子得意，“说新炮能打一千五百步，给取了个名，叫‘灭虏’，问将军合不合心意。”

张神武忍不住扯了扯嘴角，眼底的沉郁散了几分：“灭虏。好名字。走，去作坊看看，老韩头熬了三个通宵，总得去瞧瞧他的宝贝疙瘩。”

军械作坊的空场上，那门新铸的火炮静静卧在铁铸炮架上，韩大柱正围着它打转，手里攥着块浸了油的粗布，一遍遍擦着炮身，跟看自己亲儿子似的，眼神里全是疼惜。

这炮足有一丈五尺长，比营里原先的破虏大炮还长了三尺，炮口内径西寸，能塞进去五斤重的实心弹。炮身用熟铁叠锻了七层，内外壁打磨得光可鉴人，没有一丝砂眼，外壁刻了细密的散热槽，是佛郎机人罗德里格斯带来的西洋技艺；炮架带了俯仰螺杆和转盘，能上下调角度，左右转方向，拆下来就能装到水师战船上，水陆两用。

“将军！” 见张神武进来，韩大柱立刻扔了布，咧嘴笑开，露出一口被烟火熏黄的牙，腰上去年挨的刀伤还没好利索，弯不下身，就这么首挺挺地站着，“您可来了！这炮试了十二发，炮膛纹丝没裂！一千五百步外，一炮打穿了五层厚牛皮、五寸硬木板！建奴那裹了铁皮的盾车，挨上一下就得碎成渣！”

张神武走上前，掌心抚过冰凉沉重的炮身，指尖能摸到锻打的纹路。他蹲下身敲了敲炮架，铁铸的架子闷响一声，扎实厚重，稳稳能扛住火炮击发的滔天后坐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