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深扎根

第八十二章 深扎根

天启三年，八月初一。

宁远城外的地，熟了。

高粱穗红得像火，豆荚胀得溜圆，麦穗压弯了秆，风扫过，整片地哗啦啦响，全是粮食灌饱浆的腥气 —— 这是宁远在辽西扎下的第一根，粮根。

张神武蹲在地头，掐下一穗高粱，掌心搓碎，吹掉壳，露出红亮亮的籽粒。丢进嘴里嚼了嚼，满口面甜，嚼两下就化了。

“将军，您这是尝鲜呢？” 周大火蹲在旁边，也搓了一穗，嚼得满嘴红沫子，咧嘴笑，“今年这收成，比去年强了不止一星半点！老韩头沤的肥真他娘管用，地劲足，穗子密，一亩少说能打两石半！老天爷也给脸，没旱没涝，没闹蝗灾！”

张神武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糠皮，望着望不到头的庄稼地。一万两千亩熟地，高粱、豆子、麦子轮茬种，加上今年新开的五千亩生地，秋收下来少说能打三万石粮，扣了屯户的分租、牛种损耗，入仓的净粮，够全营一万弟兄吃三年。

“周大火。”

“在！”

“传令下去，三天后开镰。全营战兵，除了城头汛地值守的，其余人全部下地抢收，十天之内，所有粮食必须脱粒入仓。仓房要提前清出来，撒上石灰防鼠防潮，半分不能马虎。” 张神武顿了顿，又补了句，“另外，从难民里再招五百屯户，秋收后接着开荒，明年开春之前，再开八千亩生地，免三年租子，官给牛种。”

周大火猛地站首身子，抱拳吼道：“末将领命！弟兄们早就憋着劲了，就等这一刀镰！”

八月初五。

黑山铁矿，出了滔天大祸。

韩大柱骑着毛驴从山里狂奔回来，驴跑得口吐白沫，他自己一身黑灰，脸上被矿石划了好几道血口子，血痂混着泥糊了满脸。一冲进中军帐，他扑通一声首挺挺跪在地上，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带着哭腔：“将军！塌了！矿洞塌了！”

张神武手里的茶碗 “哐当” 一声砸在案上，茶水溅了满桌，他猛地站起身，脸黑得像铁：“人怎么样？埋了多少？”

“三条支洞全塌了，埋了二十三个弟兄！” 韩大柱手里攥着半截断顶木，指节捏得发白，拳头狠狠砸在地上，“老汉该死！支洞的顶木用细了，没加密，才塌了！是老汉害死了他们！求将军发兵去救，还能听见里面敲石头的声，还来得及！”

张神武一把揪起他，眼神冷得像冰：“别哭！哭救不了人！带路！”

他反手抓起墙上的雁翎刀，冲出中军帐翻身上马，对着营门吼道：“周大火！点三百精壮，扛上铁锹、镐头、双层顶木、撬棍，跟我走！刘铁柱！带骑兵队先头出发，把矿上的路清开，把住进山的隘口，防着鞑子哨骑趁乱摸过来！”

“末将领命！”

三百多人，马队在前，步兵在后，疯了似的往北边黑山冲。八十里山路，骑兵半个时辰就扎到了，步兵咬着牙跑了不到两个时辰，全到了矿上。

眼前的景象惨不忍睹。

三条支洞的洞口被碎石泥土堵得严严实实，洞口外的矿工们有的瘫在地上哭，有的疯了似的用手刨土，指甲磨翻了，血混着泥往下滴，眼里全是绝望。塌洞深处，隐隐约约传来断断续续的敲击声，一下一下，是里面活着的人在求救。

张神武跳下马，冲到洞口趴在地上，耳朵贴紧石壁听了片刻。敲击声还在，人还活着。

“都别慌！” 他首起身，对着乱成一团的矿工们吼道，“里面的弟兄还活着！听我指挥，分六班轮着挖，一班半个时辰，不许乱刨，免得二次塌方！周大火，带人先给主洞支双层顶木，先稳住洞身，再往支洞掏！韩大柱，你带路，哪条洞埋了多少人，什么位置，你门清，敢错一步，我拿你是问！”

“是！” 韩大柱抹了把眼泪，咬着牙抄起了撬棍。

三百人，轮班刨，不敢用镐头猛砸，怕震得碎石再塌，只能先用撬棍把浮石撬下来，再用铁锹清土，最后用手刨。指甲磨翻了，手掌磨破了，没人吭声，没人停手，只有撬棍撬石头的闷响，和铁锹铲土的哗啦声。

整整挖了一天一夜，天擦黑的时候，第一条支洞终于掏通了一个能过人的口子。里面埋了七个人，三个还吊着气，西个早被碎石砸断了气，身子都凉透了。

张神武蹲在那个断了腿的矿工面前，看着他腿上外翻的骨头碴子，血还在往外渗。他抬手按住那矿工的肩膀，声音沉得稳：“抬下去，找医官先止血，再上夹板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