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在徐半山的宅子里住了三天。
说是养伤,其实他一天也没闲着。胳膊上的伤口虽然不浅,但叶知秋的医术确实了得,第二天就己经结了痂,只是还不能用力。叶知秋每天换两次药,每次都要念叨一遍“别乱动”“别沾水”“别逞能”,念叨得沈渡耳朵起了茧。
苏映雪每天早上会端一碗汤过来,有时候是鸡汤,有时候是排骨汤,炖得浓白,上面飘着一层金黄的油花。她放下汤就走,不多说一句话,也不多留一刻。沈渡喝汤的时候,叶知秋就坐在对面磨刀,磨得噌噌响,眼神若有若无地往汤碗上瞟。
“你喝不喝?”沈渡有一次问。
“不喝。”叶知秋把刀翻了个面,继续磨,“人家专门给你炖的,我喝了算怎么回事。”
沈渡看了她一眼,把碗推过去一半:“喝不完。”
叶知秋盯着那半碗汤看了两秒,端起来一口闷了,然后把碗重重地搁在桌上,继续磨刀。沈渡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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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傍晚,徐半山把沈渡叫到了后院。
后院里有一间小屋,门虚掩着,推门进去,里面摆着一具完整的骨架——不是真的死人骨头,是用石膏和木头做的教具,但比例和结构都极其精确,每一块骨头上都用蝇头小楷标注了名称和功能。
“你爷爷当年做的。”徐半山拍了拍那具骨架的肩胛骨,发出一声空洞的响,“他说,沈家的人验骨,不能只靠眼睛和手,得靠心。眼睛会看错,手会摸错,但心不会。”
沈渡绕着骨架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肋骨上的标注。字迹己经有些模糊了,但笔锋刚劲有力,一撇一捺都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他见过这个笔迹——在沈家验骨录的每一页上。
“你爷爷让我在你来的时候,把这套心法传给你。”徐半山从骨架的胸腔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过来,“沈家验骨录记的是案例,这本册子记的是方法。你看完就烧掉,不要留。”
沈渡翻开册子,第一页写着西个字——“骨语心法”。底下是一行小字:“骨不言,人代之。代人言骨,须先忘人。”
“什么意思?”沈渡问。
徐半山在骨架对面的蒲团上坐下来,示意沈渡也坐。等沈渡坐定,老头儿才慢悠悠地说:“你验骨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沈渡想了想:“想骨头的主人是怎么死的。”
“错。”徐半山摇头,“你一想‘主人’,就把骨头当成了人。一当,你就会代入感情,有了感情,就会偏颇。沈家提灯人的本事,不是验骨,是让骨头自己说话。骨头不会骗人,但人会。你要做的,是把自己从验骨这件事里摘出去,变成一个……传声筒。”
“传声筒?”
“对。骨头告诉你什么,你就说什么。不要加,不要减,不要因为同情死者就夸大其词,也不要因为畏惧权势就隐瞒真相。”徐半山盯着他的眼睛,“你爷爷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能做到‘无情’。不是冷血,是不偏不倚。”
沈渡沉默了很久。
“我爷爷做到了吗?”
徐半山的眼神黯了一下:“做到了。但他最后发现,无情的人,也救不了任何人。沈家灭门那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弟弟被人拖走,手里的刀没出鞘,因为他验了那具骨,知道那是‘该验的骨’。他把‘无情’贯彻到底了,换来了什么?换来了沈家十七口人的命。”
老头儿的声音有些发颤,但他很快稳住了,深吸一口气,重新换上那副笑呵呵的表情:“所以,心法要学,但不能全学。你爷爷教我的时候说,‘老徐,我把心法传给你,不是让你传给我沈家的人,是让他自己决定要不要用。’现在我把这话也传给你——你自己决定。”
沈渡把那本册子握在手里,纸张己经发黄发脆,稍一用力就会碎。他小心翼翼地把册子放进怀里,贴着那把孝陵的钥匙。
“我学。”他说,“用不用,以后再说。”
徐半山笑了,笑得很欣慰:“行,那从今天开始,每天晚饭后来找我。三天时间,够我把八成的东西教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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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苏映雪在院子的石桌上铺开了一张大地图。
地图是南京城的全貌,街道、坊市、官署、城门,一应俱全,比沈渡在顺天府见过的任何一张地图都详细。更惊人的是,地图上用红墨标注了几十个点,每个点旁边都写着小字——某某商行、某某官员宅邸、某某寺庙、某某码头。
“这是苏家二十多年搜集的南京情报网。”苏映雪指着地图,语气不疾不徐,“红色的点是我们己经确认的丙字所关联地点,蓝色的点是怀疑对象,绿色的点是安全屋和联络点。”
《提灯照骨》— 灯下骨 著。本章节 第12章 徐州三日 由 宦海小说网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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