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地宫撤离

从地宫第二层往回走的路，比进来时长了不知多少倍。

沈渡走在队伍中间，手里端着那盏从沈家密室带出来的铜灯。灯火在黑暗中摇摇晃晃，把所有人的影子投射在甬道两侧的壁画上，巨大而扭曲，像一群从地底爬出来的鬼魂。灯油在铜灯里晃荡，发出轻微的哗啦声，每一声都像是在提醒他——这盏灯，他爷爷的未婚妻柳如画守了不知道多少年，现在轮到他来守了。

贺兰铁走在最前面，浑身是血，有自己的，有敌人的，更多的是敌人的。他的左臂被刀划了一道口子，皮肉翻开着，但他连看都没看一眼，一手提刀，一手举着火把，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他的亲兵只剩下七八个了，个个带伤，有的瘸着腿，有的用布条缠着脑袋，布条己经被血浸透了，变成暗褐色，但没有一个人掉队。

叶知秋走在沈渡右手边，寒霜剑己经归鞘，但她的手始终按在剑柄上，随时准备出。她的脸上溅了几滴血，在火把的光下像是画了几朵暗红色的花。她的呼吸很平稳，但沈渡注意到，她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她在等后面的人。

柳如是走在最后面，短剑提在手里，剑尖朝下，一步一步地往后倒退着走。她在断后。她的左臂上的伤口又裂开了，白布条被血浸透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滴，在石板地上留下一串细小的、暗红色的点。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像两盏小灯。

“柳姑娘，你走前面，我断后。”叶知秋说。

柳如是摇了摇头：“不用。我断后惯了。”

叶知秋没有再坚持。她知道柳如是在锦衣卫当了五年的暗探，断后这种事对她来说比吃饭还平常。

队伍在沉默中前行。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呼吸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不知道是风声还是人声的呜咽。

沈渡的脑子里一首在转。曾祖父的遗书、沈怀远的信、石壁上那七个人的名单、朱标之冤、蓝玉之死、沈家灭门、甲子第一号血祭——所有这些碎片在他脑海里不停地旋转、碰撞、重组，像是一锅煮沸了的粥，什么都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但有一件事是清楚的：丙字所不是永乐皇帝创建的，是朱元璋创建的。血祭不是朱棣的主意，是朱元璋的主意。甲子第一号七个人，全是被朱元璋害死的，为的是镇压朱标一脉的魂魄，确保朱允炆的皇位稳固。

朱棣只是接过了这个烂摊子，继续运行丙字所，因为他需要丙字所来替他处理那些不能放在台面上的事。但朱棣可能不知道血祭的事——至少，不完全知道。

“沈渡。”

叶知秋的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嗯？”

“你在想什么？”

沈渡沉默了一瞬，说：“在想我到底是谁。”

叶知秋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端灯的那只手，两个人的手一起托着铜灯，灯火在两人之间跳动，把两张脸照得忽明忽暗。

“你是沈渡。”她说，“凤阳府棺材铺老板沈怀远的儿子，顺天府的仵作，沈家的提灯人。其他的身份，都是别人强加给你的。你想认就认，不想认就不认。”

沈渡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他握紧了她的手，握得很紧，像是在说“我知道了”。

队伍继续前行。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地宫第一层的入口——那个巨大的石门，门上的两条龙在火把的光中张牙舞爪，像是在警告他们不要再往前走了。贺兰铁停下来，举起一只手，示意所有人停步。

“外面可能有埋伏。”他的声音很低，“丙字所的人撤了，但不代表他们不在外面等着。”

沈渡走到石门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什么声音都没有——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没有金属碰撞声。只有地宫深处传来的水滴声，啪嗒、啪嗒，像是地底的心脏在跳动。

“我出去看看。”叶知秋说，不等沈渡回答，她己经闪身出了石门。

沈渡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想叫住她，但她的背影己经消失在了黑暗中。他握紧了铜灯，指节发白，眼睛死死盯着石门的方向，耳朵竖得像猫一样，捕捉着外面的每一个细微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