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二十军棍

翟有济瞥了他一眼，转向跪地的工匠，“军器监众工匠，今日奋力护粮，保我军根基，其行可嘉，有功。然，所造连山弩临战失效，致我士卒伤亡，其过亦重。”

他略一停顿，“念在尔等听命于纪监丞，功过相抵，不赏不罚。”

“你们，退下。”

纪忘姝闻言，无声地舒了口气。至少，他们无恙了。

此言一出，工匠们紧绷的身子骤然一松，几欲。他们连忙叩首谢恩，起身往帐外走。

掀开帐帘，工匠们忍不住回头，目光投向纪忘姝，眼中俱是不忍。

但，他们亦是无力。

帐帘掀了几掀，终是垂下。大帐人众，唯审纪忘姝一人。

“军器监丞纪忘姝，身为督造主官，失察失职，罪责难逃。军法如山，不容轻纵。”翟有济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他话锋一顿，侧首看向鱼朝阳，“敢问鱼监军，依我大玄军律，此等过失，其功如何相抵？其罪，又当如何论处？”

他刻意将‘功’和‘罪’分开，把裁决的权利抛给鱼朝阳。

鱼朝阳略作思忖，朗声道：“按律，器械失当致士卒伤亡，主官当杖责西十，以儆效尤。念在纪监丞今日确有护粮之功……”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看向纪忘姝，“可酌情减半，杖责二十。”

二十军棍！

纪忘姝嘴角微微一翘，带着一丝苦涩的自嘲。

她这身体，二十和西十无甚多区别，便是几棍下去，也只怕是断骨碎肉，生机渺茫。

不过如此也好，这条命，赔给那些因她亡故的将士，也算是种解脱吧。

“好。”翟有济听了鱼朝阳之言，再无半分犹疑，当机立断，“便依鱼监军之言，杖责二十，即刻执行。”

“大将军英明。”几位将领抱拳应和。

其余几位将领看着纪忘姝的模样，有些不忍，张了张口，最终未发一言。

帐内的压抑被帐外骤然响起的声音打破。

李沐星显然听到了风声，一路疾奔而来，却被值守的亲卫牢牢拦住门外。

情急之下，他竟不顾官仪，扯着嗓子朝帐内高喊：“翟大将军……主帅！万万不可啊！纪监丞体弱至此，二十军棍下去，焉有命在？！下官愿替她领受此罚。”

他似乎觉得理由还不够充分，又急急补充道：“主帅！纪监丞于星象一道所知甚深，她胸中所学关乎天地至理，绝不可就此折损啊！请主帅三思！”

帐内，翟有济本就烦躁，听到李沐星的呼喊，眉头锁得更深，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厉，“请李官正即刻回营帐休息，无令不得出帐半步。”

亲卫闻令，立刻应喏。

随即传来劝阻声，“李大人，请回吧，莫让卑职等为难。”

李沐星似乎还想挣扎辩解，“主帅！主帅！听下官一言……”

但这声音很快变得越来越模糊，最终彻底消失，只留下帐内更加浓重的死寂。

纪忘姝暗自哼笑了一声，人固有一死，她没什么可执着的。只是可惜多年积累的知识，到头来未能造福百姓，却害了士兵的命。

她慢慢闭上了眼，等待着行刑官将自己带走。

当众人皆以为尘埃落定之时，翟有济缓缓起身。

“纪监丞心脉有损，此刑若加其身，恐立弊当场。北境战事紧急，军械改良关乎全局，其才不可或缺。”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大军开拔之前，陛下亲口嘱托，命本帅护她周全。若她身陨于此，本帅愧对陛下重托。且，尔等应皆有耳闻，纪监丞的伤，乃是为本帅挡箭所致。”

他声音一抬，“故而，此杖——本帅代受！”

众人此时才明白，翟有济让鱼朝阳裁定刑罚，是早想好了要以身代之。

帐内死寂，主将替下属受罚，于理、于法皆不合。

然，“陛下嘱托”和“挡箭之义”，无论哪个，都不容反驳。徐韬、陆彻等人上前一步，欲出言阻止，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翟有济大步走了下来。

“主帅，我……”纪忘姝侧身想抓住翟有济的衣袍，告诉他生死有命，无需他替。但身影太快，她只是微微碰到衣袍一角。

翟有济出了营帐，解下玄色大氅，随意掷于亲卫怀中，露出内里玄青劲装。

他背对行刑军士，面对着从军帐内涌出的将士和帐外聚拢的士兵。

“行刑！打！”没有丝毫迟疑。

沉重的军棍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落下。

“啪！”

沉闷的声音，砸得在场众人眉头一皱。

翟有济的身体随着军棍的击打猛地一震，背部的肌肉瞬间绷紧。

他紧咬着牙关，额角暴起青筋，却一声闷哼都未曾发出。

纪忘姝依旧留在帐内，营帐中也只剩她一人。她不敢去看，也自觉无颜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