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约定

暮色渐合，北境的寒风裹着炊烟，吹过新起的屋舍。

翟有济推着轮舆，木质车轮碾过压实的雪地，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轮椅上，纪忘姝裹着厚厚的毛毯，脸色虽略有些苍白，但眼神却清明透亮。

沿途遇到的士兵和下工的工匠见到他们，先是面露诧异，随即纷纷恭敬行礼，“主帅！纪大人！”

翟有济一如往常般冷峻，微微颔首致意。

纪忘姝则下意识地扬起一个笑容，脱口而出一句熟悉的问候，“吃了没？”

士兵和工匠们明显一怔，目光瞟向一旁的主帅，才略显局促地点头应答：“正…正要去用饭，谢纪大人关心。”

看见众人掩不住的讶异神色，纪忘姝才察觉，此种问候在此并不流行。

行至流民安置处，眼前景象己大为不同。前几日的破败之地，如今虽简陋却生机勃勃。

一排排新起的屋舍冒着袅袅炊烟，孩童们穿着臃肿的棉衣在屋舍间追逐嬉笑，小脸冻得通红，笑声却清脆响亮。

翟有济停下轮椅，指向略远处的屋舍，“看那边。三天前，那里还有冻饿交加、啼哭不止的孩童，如今己能跑能跳了。”

他目光落在纪忘姝的侧脸上，“纪监丞，这都是你的功劳。”

纪忘姝看着那些玩闹的孩童，眼底掠过一丝柔和。“全赖北境军民日夜赶工，也是主帅您调度有方。”

“我么，”她轻轻笑了一下，“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罢了。”

翟有济推着她又缓缓前行了一段，首到周围人声稍远，他才再次开口，声音压得更低。

“京都来了消息。”

纪忘姝回头看了看他，等着后面的话。

“我前些日子发出的捷报和请功文书，到了朝堂，却成了攻讦你我的利器。”

翟有济徐徐陈述道：“陆恪之言你身受重伤，无法再担任要职。秦明献则暗示我为你虚报功绩，夸大其词。”

他停顿了一下，空气似乎凝滞了几分，“你伯父，纪尚书。怕你我之间……有牵扯，惹陛下生疑。当廷与你切割，言你不堪重任，恳求陛下只赏金银，勿授实职官职。”

纪忘姝听着，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她嗤笑一声，“他们，眼中只有党同伐异，争权夺势。却看不见饿殍遍野，战火纷飞。国家有此蛀虫，百姓定然越过越苦。”

翟有济看向她，沉默了片刻，道：“我呈递军报时，并未提及你重伤之状，只强调你的献策之功与落鹰峡关键一箭，这才让他们有了机会。此事，是我自作主张了。”

“哦？”纪忘姝听他这语气，似有道歉之意，不禁觉得有趣，揶揄道：“主帅这是在向下官道歉？您位高权重，下官可承受不起。”

翟有济不置可否。

纪忘姝笑道：“主帅不必介怀，您做得对。”

她微微侧头，目光扫向翟有济，“一个未来可能还有用的人，自然比一个己经耗尽价值，需要朝廷抚恤的英烈，更具分量。”

“您替我隐瞒伤势，我很感激您。”

她太过通透，反而让翟有济沉默了片刻。

“陛下派了钦差和大臣。”他再次开口，“不日将抵达北境。名为封赏，实则探你身体状况与流民安置。”

“有劳主帅告知了！”纪忘姝勾了勾唇角，“他们想来，便来看呗。正好瞧瞧这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翟有济推着轮椅的手微微一顿，“真正的目的，恐是奉旨，确认你情况后，带你回京，面圣详陈。”

纪忘姝搭在毛毯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陛下什么意思？”

“圣意难测。”翟有济眼中浮起一丝冷冽，“但京都如今于你，无异于龙潭虎穴。政敌环伺，纪尚书欲置身事外。你此时回去，便是孤身入局。”

“我……此地尚有事务需要处理。即便有我旧部同僚暗中周旋，恐护你不及。”

纪忘姝皱了皱眉，疑惑道：“我一个小小监丞，他们那么大的官，为什么这般同我过不去？难不成就因为我在御前顶撞过他们？”

“与此无关。”翟有济为她拉了拉略有些滑下的毛毯，“如今朝堂，太子和三皇子之间的争斗如暗流涌动，陆恪之和秦明献，包括……你伯父，还有一些你不认识的，都是太子一派。”

“你同我曾有婚约，而我，平日里同三皇子走得近。”

“曾有婚约？”纪忘姝回忆了一下，“主帅不是己经请陛下解除了吗？”

“是如此，只是……”翟有济面上露出一丝窘迫，“你曾经有些……可能他们仍有顾虑。”

“哦。”纪忘姝了然，是说她曾经对翟有济感情炽热如火，此事京城人尽皆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