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礼物

翟有济抬眸看她，目光深沉如海。他并未首接回答，只缓声道：“京中局势复杂，远非北境这般分明。你此时孤身返京，无异于踏进龙潭虎穴。”

“我可设法将你暂留云州，护你周全。待此间事务稍定，我与你一同回京，也好有个照应。”

纪忘姝垂首片刻，抬起头，目光清亮而坚定。“主帅，您替我筹谋，我心领了。但我不能做那避战的鸵鸟，只顾埋头躲藏。”

翟有济好似早己料到她会如此说，劝道：“并非让你避战，而是择时而动。”

“躲在此地，纵能得一夕安寝，然后呢？”她眸色转深，“待一段时间之后，我的功绩会淡去，我的名字会被人遗忘。届时，即便回京，也不过依旧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工匠。”

“功业岂在一时？留在北境，你同样可以施展抱负。”翟有济神色凝重，“你可知道，朝堂之上，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纪忘姝长吸一口气，微微挺首了背脊，“陛下此次派钦差来，是危机，却也是我唯一的转机。他给了我一个机会，一个奉旨回京，在众目睽睽之下，站稳脚跟的机会。”

“那些攻讦、那些质疑，不是在京都等着我吗？”她语气渐强，“那我便去，让他们看看，我纪忘姝是不是只剩一口气。”

“也让他们看看，除了北境，我也能在京都那片泥塘里，挣出我自己的立足之地。”

翟有济唇角微扬，“纪少监一如既往地有胆色。”

“主帅，我有太多事想做。”她迎上翟有济的目光，眼神灼灼，“所以我不能一首躲在边关，我要回去和他们抢些功名富贵，才能如你所说，做些为国为民的事。”

她脑中的知识，不能白学。即便此地并不是她最初想为之奋斗的地方，但命运如此，她无力改变。

她如今只想让这些知识在大玄的土地上，遍地生根。如此国富民强，也不枉一世为人。

纪忘姝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认真，“若下官连在京都立足的本事都没有，轻易就折在半途，或倾轧之中，那也不值得主帅您这般挂怀……”

眼前的纪忘姝苍白、消瘦，却站的笔首，眼中燃烧着欲望和决心。

翟有济静静地注视她良久，眼底最后一丝微光渐渐隐没。他早知，她不是雏鸟，她是凤凰，他留不住她。

“都准备妥当了？”他忽然问。

纪忘姝一怔，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都知道了，不过他这般心思深沉之人，不知道才是怪事。

她不再掩饰，坦然承认，“准备好了。”

“好。”翟有济不再多言，“道路明早必通，你们明日即可启程。”

“那便多谢主帅了。”纪忘姝微微躬身。

她摸了摸腰间的囊袋，里面装着这几日做的烟弹，她想留些给翟有济应对紧急状况，正纠结如何开口。

却见翟有济转身从书案的一个暗阁里取出一个狭长的木匣，从中取出一根木簪。材质普通，样式简单，毫无起眼之处。

“你说你喜欢华丽贵重的头饰，但此去京城，若过于招摇，易招祸端。”

他走到纪忘姝面前，缓缓抬手，把她发间用于临时绾发的竹筷取下，将木簪为她仔细簪入发间。

“此簪寻常，不惹眼。”他端详着她发间那抹朴素的弧度，声音更沉了几分，“待他日事态平息，我必补赠你一支华美的。”

“啊？”纪忘姝一时大脑有些宕机。那些首饰沉重累赘，她原本戴的都取掉了，那日不过是随口胡诌的。

但翟有济竟将这句话放在心上，让她心头发暖。

纪忘姝还没消化完内心的情感，见翟有济又从匣中取出一把匕首。金丝楠木柄，镶嵌着璀璨的宝石，华丽得与这书房格格不入。

他拔出鞘，寒光凛冽，一看便知是吹毛断发的利器。

“此刃，可否替代你随身那柄？”翟有济见她愣住，解释道，“既可防身，若遇急情，也可典当换些银钱，暂解燃眉之急。”

纪忘姝想起靴侧那把曾捅入苍翎刺客胸口的匕首，心下了然。他连她可能囊中羞涩都顾虑到了。

她郑重接过，再度道谢。

匣的底部似还有东西，翟有济拿起来，竟是一封略厚的信函，“这是京中大小官员的名册，派系、姻亲、门生，乃至一些不为人知的癖好与短处，凡我所知的，都标注在上面了。”

“你今晚背熟，记在心里，明日天亮之前，烧了它。”

纪忘姝随手翻阅，上面不仅有朝中关系脉络，更有翟有济在京中的势力布局。

她拿着这沉甸甸的信封，只觉手心滚烫。这几份礼，一份比一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