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不知哪条路

纪忘姝眼眶一热，她从未想过，如此两难之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她不想优柔寡断，耽误他们舍命创造的逃生之机；又不想冷漠决绝，弃同袍战友性命不顾。

他们前一日还共话未来之事，前一刻他还在抚慰她们忐忑的心，此时，更是拼命护着他们。

他们怀念妻儿，惦记父母。他们正值盛年，心中满载着理想和抱负。

如此，怎么就忍心将他们置于死地，自己逃生呢……

若此时翟有济在此处，定然不用一秒便能取舍决断，可她不是他。

她知道什么是应该的，知道什么是有利的。但真到要迈出那一步时，脚下却如灌了铅一般，沉重得抬不起来。

理性和感性决斗之间，一只冰冷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臂，是姬清岩。

他面色苍白，眼神却冷厉决断。“走！此刻迟疑，便是全军覆没。他们活不成，亦会牵连家人。”

“赵将军及其部下忠义，咱家亲眼所见。若能生还京师，必奏明圣上，厚恤所有战殁将士！保他们父母妻儿余生安稳。”

这不是空口白话的安慰，而是来自皇帝身侧，最亲近的内侍省总管的承诺。

他用最首接的利益，敲碎了纪忘姝最后的犹豫。

理性最终占据了上风。

纪忘姝拄着手杖，转身钻入狭窄的岩缝。

唐小糖抹去眼角泪水，将一个药包塞进身旁一名重伤护卫的手中，“止痛药。”

随即被砚禾拉入小道中。

“纪大人，莫忘了你的承诺。”

身后传来赵擎天最后的声音。纪忘姝知道，他指的是自己承诺改良甲胄、刀械之事。

她在心中郑重回应，定不负所托。

小路上，砚禾走在最前面，而后是姬清岩，唐小糖，纪忘姝拄着手杖，和折梨走在最后面。

身后，兵刃撞击声，怒吼与惨叫声愈演愈烈，又逐渐远去，终至一片死寂。

小径曲折，时而狭窄，时而开阔，不时出现难以分辨的岔口。

“选哪条？”砚禾看着纪忘姝，低声问。

纪忘姝低头沉吟，定然是不能选通向石台的那条。但若一首选择开阔路段，很容易被预料。

思虑再三，道：“无迹可寻，便是最好的踪迹。不必依循逻辑，随意选吧。”

于是他们近乎随机地择路而行，从白日走到日影西斜。

山路艰难，纪忘姝旧伤未痊愈，心脉处隐隐作痛，气息渐渐不稳。

落鹰峡真是她的落凤坡，每次在这都要丢半条命。她踢开脚旁的一颗石子，看着那石子迅速滚落无踪，微微叹气。

唐小糖察觉到她的异常，连忙从随身药囊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塞到纪忘姝嘴里。

药丸入口清凉，顺着喉咙滑下，温和的药力缓缓化开，心脉渐趋平稳。

她无声地喘了口气，体力也恢复了些。这些日子，一路厮杀拼命，旧伤屡屡牵动，若不是小糖在身边……

她不敢想……

纪忘姝抬眸，望向身侧可爱的姑娘。她的救助，向来毫无保留，一如这一路始终未变的相伴。

她心底某处悄悄柔软下去，泛起一阵暖意。

幸好有你……

夜幕彻底降临，笼罩着群山，西野如墨，荒凉而诡异。

他们仍不知身在何处，甚至无法判断是否在绕圈子。幸运的是，终于在一处山壁下找到了一个勉强能遮风的石洞。

姬清岩这么多年跟在皇帝身边，吃穿住行向来是顶好的，从未受过生活如此磋磨。

再加上年纪大了，一路下来又受惊又受累，早己支撑不住，被几人扶到洞中最避风的一角。

他靠着石壁，闭目缓着气。

他们不敢生明火，怕一丝光亮或烟气会引起敌人的注意。

但山中阴冷，若这样撑着，怕是没被杀死也被冻死了。

纪忘姝想了想，在附近捡了些干燥的小枯枝，搭上火折子，让其缓慢阴燃。

又用匕首挖了一个浅坑，将枯枝放了进去，又把剩余的架在上面。

枯枝缓缓燃着，虽无明火，但渗出的微弱暖意，勉强能驱散一点刺骨的寒冷。

姬清岩睁开了眼，凝视了片刻，重又闭上。

有了最基本的取暖之物，武器和食物也迫在眉睫。

因为弩矢几近用光，纪忘姝让折梨和砚禾去附近捡些硬木，准备补充一些简易弩矢。

她和唐小糖则去看看是否能找些吃的。

站在洞口，纪忘姝望着远处的一片黑暗，问道：“小糖，你说这山里有野兽吗？”

大黑天的，野菜果子不易寻觅，又难果腹，只能想着猎些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