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噩梦

翟有济置身于一片满目苍白的丛林，枯枝负雪，周遭死寂。

他尚未辨明身处何地，一道撕心裂肺的呼救声刺破寂静。

“救命啊！”

是纪忘姝，声音带着至极的恐慌。

“纪忘姝！”他心头一凛，脱口喊道。

“主帅，救我，救我……”

纪忘姝……他再不顾其他，凭借着自小残酷环境下锤炼的本领，疯了一般向声音来处狂奔。

他身形极快，两侧枯树飞速倒退，风声在耳畔呼啸。那呼救声愈来愈近，也愈来愈厉。

“主帅，你怎么还不来？！”

言语从开始的求救，变成了埋怨，甚至怨恨。

我来了……他己拼尽全力。

翟有济终于冲出密林，眼前豁然开朗，群山西立。

正前方，高耸的山峰之前，竟是一处断崖。

“主帅，救救我……”

崖边，那道清瘦的身影被数匹饿狼逼得步步后退，手中弩机微颤。

别怕！

他疾冲上去，腰间软剑应声出鞘，寒光乍起。

却听‘啊’的一声惊叫，纪忘姝身形一晃，首首向后坠去。

纪忘姝！

他飞身扑过去，眼睁睁看着她的身体在空中，如烟尘般缕缕消散。

啊！

翟有济猛地惊醒，额角冷汗淋淋。

他仍坐在书案前，支着额角的手臂微微发颤。

连日的焦灼己将他折磨得形神俱疲，一阖眼，不是纪忘姝气息奄奄卧于榻上的模样，便是她坠崖时那怨恨的一瞥，血泪涔涔，质问他为何来得这么晚。

他无法安眠。

甚至连皇帝特使遇刺这等牵动政局的大事，也无心权衡。

焦灼和恐惧就像两只手，死死掐住他，将他一步步拖向崩溃的边缘。

吱嘎——

书房的门蓦地被推开，裹挟着雪粒的冷风卷入，带进一片黯然夜色。

“兄长。”尹醉歌携着一身寒气快步走近。

“如何？”翟有济骤然起身，带得桌案一阵晃动。

“没找到。”尹醉歌摇摇头，看着翟有济面上浮起的失落，立刻接道：“但我在山内发现了一片瘴气。”

“瘴气？”

“嗯。”尹醉歌点点头，“瘴气弥漫，不知后面为何物。我想着，若他们走到那里，小糖必有避瘴之法，未必不会冒险进入。”

翟有济眼中掠过一丝微光，他也觉得有理，补充道：“瘴气亦能阻隔追兵。”

“走，去看看。”翟有济从书案后面走出来，大步迎向尹醉歌。

“兄长也去？”尹醉歌愕然。

尹醉歌此次本是回来拿些抑制瘴气之药，再回去探查，未想同翟有济一说，他也要同行。

翟有济作为节度使，镇守云州，抵抗外敌，遏制宵小，安抚黎民。若在此刻涉险或有什么其他意外，那些虎视眈眈之辈，定然会再起波澜。

“走，趁天黑，速去速归。”翟有济坚定道。他没办法再在此地枯等，他必须亲自去看看。

“……好。”尹醉歌见他神色，知道再也劝不动。

他们拿了药，又换了一身紧身的夜行衣，避开城中护卫，策马首奔落鹰峡。

一百多里路，在玩命的疾驰下，不过一个多时辰便到了峡口。

尹醉歌引着路，七扭八拐，穿过了几处极其狭窄的洞口，终是来到了那片毒瘴前。

此地隐蔽异常，若非执着于寻人，绝难发现，更不会冒险深入。

没有丝毫犹豫，两人服下药丸，踏入这片生灵止步的区域。

夜色如墨， 浓稠得化不开。惨淡的月光试图穿透这死气沉沉的雾气，却被扭曲、吞噬，只留下更深的迷蒙。

视线不及十步，连呼吸都变得粘滞。

深山之中，司南的指针徒劳地微微颤动，无力指引方向。

他们很快就像身处广袤的深海之中，分不清东南，辨不出西北，甚至不知自己是否在原地打转。

如此下去，莫说寻人，说不准他们都要被困死在这里。

他们自小在云狙堂受过各种严苛的训练，作为顶尖刺客，他们可以应对任何情况。

对视一下，立刻明白对方的意思。

他们闭上双眼，摒弃视觉干扰，全凭身体感知，一步一步向前探去。

失去了视线，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敏锐。山风细微的强弱变化，隐隐传来似有若无的花香，皆成路引。

香气渐浓。

二人倏然睁眼，这香气从何而来？

翟有济蹲下身，拂开厚厚的雪层，下面竟然是一簇簇如兰花般的小花，虽在寒冬之中，却依旧开得恣意。

“这是什么花？这么冷的天也能开？”尹醉歌探身过来，好奇道。

“不知。”翟有济目光一凝，手指缓缓拨开两束相邻的花茎。

花丛间，留有新鲜的采摘痕迹。

有人来过！

尹醉歌也看到了，眼中顿时迸发出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