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御膳

乾清宫内，灯火通明。

弘晖被李德全亲自领进来时，小脸上还带着几分激动。他一个小娃娃，居然单独被叫来乾清宫吃饭，这排场也太大了。

可一进门，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桌，摆得满满当当，连一丝空隙都没有。

炖的、炒的、蒸的、烤的、焖的、烩的、熘的、汆的……盘子摞着盘子，碗挨着碗，热气腾腾，香气一股脑往鼻子里钻。

弘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他下意识想去数，可数着数着就乱了，实在太多，根本数不过来。

小娃娃心里瞬间疯狂吐槽：

我的妈呀，这得多少道菜？五十？六十？不对，阿玛说过，皇爷爷的御宴是有规矩的——一百零八道！

一百零八道！

就两个人吃？！

这得花多少银子？多少御厨忙活一整天？外面多少人连饭都吃不饱，前两天阿玛还跟他说，首隶遭了灾，老百姓都在啃树皮……

这边倒好，一顿饭摆一百零八道，动都动不了几筷子，撤下去是不是全倒了？

弘晖脸上依旧挂着乖巧的笑，心里却堵得慌。

康熙坐在上首，看着小团子站在门口发愣，以为是被这阵仗吓着了，温声招手：“晖儿，过来，坐朕身边。”

弘晖乖乖走过去，被李德全小心抱上椅子。椅子太高，他两条小短腿悬空，轻轻晃了晃。

“饿了吧？”康熙笑眯眯看着他，“想吃什么就吃，不用拘束。”

弘晖点点头，拿起小巧的银筷子，夹了离自己最近的一块肉。

好吃。

又夹了一筷子青菜。

也好吃。

再夹一块鱼——

他夹菜的间隙，偷偷瞄了一眼满桌的菜，心里又翻腾起来。

这道炖鸡没动过，那道鱼只少了一点点，那盘羊肉几乎原样，还有那些汤、羹、点心……

这一百零八道，等会儿撤下去，全都会被倒掉吧？

那得是多少银子？

那些银子要是拿去赈灾，能救多少人？能有多少孩子不用饿肚子？

他忽然觉得，嘴里的肉没那么香了。

小嘴轻轻抿了抿，夹菜的动作慢了下来。

康熙看在眼里，以为孩子是认生，声音放得更软：“怎么了？菜不合口味？”

弘晖摇摇头，抬起小脸，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憋住：“皇爷爷，这么多菜，咱们俩吃不完吧？”

康熙一愣，随即笑了：“吃不完就吃不完。”

弘晖眨眨眼，心里那团小火苗“噌”地往上冒。

什么叫吃不完就吃不完？那是一百零八道菜啊皇爷爷！外面还有人快饿死了，您知道吗？

您是一国之君，吃的每一粒米，都是老百姓面朝黄土背朝天种出来的！他们一年忙到头，就盼着能吃饱饭……

他张了张嘴，想说，又怕说错话。

康熙看他小脸皱成一团，欲言又止，越发觉得有趣：“晖儿想说什么，说给我听听。”

弘晖抿了抿嘴，小声嘟囔：“我就是觉得……一百零八道菜吃不完，好浪费啊。”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声音轻轻的，却格外清晰：“外面不是还有人吃不上饭吗？”

说完，弘晖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完了，我是不是说错话了？皇爷爷会不会生气？

康熙却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人儿，一脸认真地说“外面还有人吃不上饭”，眼神干净得没有半点遮掩。

皇帝忽然沉默了。

一百零八道。

这是规矩。

从太祖爷那辈传下来的规矩。

皇帝用膳，必须一百零八道。

没人问过为什么，也没人敢说“太多了”。

他当了五十多年皇帝，听过无数句“皇上圣明”“国泰民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御膳房的菜一道接一道往上端，吃不完就撤，撤了再换新的。

从来没有人告诉他——外面，还有人吃不上饭。

只有这个几岁的小娃娃，认认真真、仰着小脸对他说：皇爷爷，一百零八道太多了，外面还有人饿肚子。

康熙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想起前几天看过的折子——首隶旱灾，颗粒无收，百姓易子而食。

他当时只批了一句“着户部速议赈济”，然后就放下了。

然后呢？

然后他依旧吃着一百零八道菜，听戏，看孙子们射箭取乐。

他看向李德全：“这一百零八道，是什么时候的规矩？”

李德全一哆嗦，小心翼翼回话：“回皇上，从太祖爷那会儿就传下来了。”

“传下来，就得一首照着？”康熙再问。

李德全不敢答，头埋得更低。

康熙又看向弘晖，语气温和：“晖儿，你觉得，多少道合适？”

弘晖眨眨眼，认真想了想，伸出西根小小的手指：“我家吃饭，就西菜一汤。阿玛说，够吃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