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呐喊

第二日尚书房骑射课，康熙亲自前来校场，查看一众皇孙的功课。

宗室子弟们个个精神抖擞，拉弓射箭，策马扬鞭，呼声阵阵。

唯有弘晖，站在队伍之中，浑身提不起半分力气。

轮到他上场。

弘晖抬手握弓，指尖刚碰到弓弦，手臂便微微发颤，往日轻松拉开的小弓，今日竟重如千斤。

一箭射出，轻飘飘落地，连箭靶的边都没擦到。

再射，依旧如此。

小小的身子站在校场中央，垂着头，看上去蔫蔫的。

康熙坐在观礼台上，眉头瞬间拧紧。

这孩子素来聪慧灵透，骑射功课一向拔尖，今日这般模样，绝不是寻常懈怠。

老爷子当即沉声道：“宣太医。”

不多时，太医院院判匆匆赶来，躬身就要为弘晖诊脉。

弘晖连忙往后缩了缩，仰起小脸，认真道：

“皇玛法，孙儿没病，不必劳烦太医。”

康熙心头一紧，伸手将他揽到跟前，语气带着藏不住的关切：

“没病为何气力不继？听话，让太医把把脉，皇玛法才放心。”

太医指尖搭在弘晖腕上，片刻后叩首回禀：

“回皇上，小阿哥脉象平稳，气血充盈，身体康健，并无任何病症。”

康熙微微一怔，随即俯身，目光温和却带着追问，看着弘晖：

“既然身子无碍，那你告诉皇玛法，究竟是为何？”

弘晖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

他不能说，不敢说，可那些憋在心底的话，却翻江倒海般涌了上来——

【我真的没病，我只是心里难受。】

【皇玛法，您守着这江山，定国安邦，可为何偏偏要困住女子？】

【女子无才便是德，不过是锁住她们的枷锁。】

【您不知道，百年之后，家国沦丧，外敌入侵生灵涂炭。】

【到那时，无数女子放下绣针，披上战甲，提笔救国，以血守土。】

【她们有的学医救人，有的从军赴死，有的以笔为刃，唤醒万民。】

【她们不比男子弱半分，可在如今，连认几个字、读几本书，都成了奢望。】

【世道要变，人心要醒，女子早晚要站起来，这是拦不住的，也是挡不住的。】

【若连读书明理的机会都不给她们，将来国难当头，谁来撑起半壁江山？】

这些无声的呐喊，清晰首首撞进康熙心底。

老人坐在观礼台上，身躯猛地一震。

百年沦丧……

外敌入侵……

女子披甲，以血卫国……

每一句，在他耳畔炸开。

康熙沉默了。

他望着远方，忽然想起了自己那些金枝玉叶的女儿们。

那些从小养在深宫、娇憨可爱的公主，一个个到了年纪，便要远嫁蒙古，远赴荒漠草原，此生难归。

她们是大清的公主，却是满蒙联姻的棋子，一生困在草原穹庐之中，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控。

她们不识字，不懂理，没有眼界，没有力量，只能任由命运摆布。

若将来真有国难之日，她们连自保都难，何谈救国？

康熙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胸口闷得发慌，又酸又涩。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执掌江山数十年，见过战场厮杀，见过朝堂诡谲，却从未想过——

这天下的女子，原来也能成为江山的脊梁。

原来他一首坚守的礼教规矩，困住的不是别人，而是千千万万，将来能与大清共存亡的力量。

弘晖依旧低着头，小手紧紧攥着衣角。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番藏在心底的呐喊，己经彻底撼动了这位九五之尊。

康熙缓缓睁开眼，眼底再无帝王威严，只剩一片复杂的动容与心疼。

他轻轻抬手，摸了摸弘晖柔软的发顶，声音沙哑

“皇玛法知道了。”

“你没病，只是心里装了事。”

“今日骑射课，不必再练了。”

“随皇玛法回去，陪我说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