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亲情

消息传到正院时，乌拉那拉氏正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

她产后将养数月，身子己大好，只是太医再三叮嘱，仍需静养，不可劳神。胤禛便做主将弘晖挪到前院亲自照料，只每日晨昏定省时抱来给她看上一眼。

“福晋！福晋！”贴身丫鬟春杏一路小跑进来，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小阿哥会叫人了！”

乌拉那拉氏猛地睁开眼，撑着身子坐起：“当真？”

“千真万确！方才爷抱小阿哥回前院，一路上小阿哥清清楚楚叫了好几声‘阿玛’，奴婢亲耳听见的！”

乌拉那拉氏怔怔愣了片刻，眼底慢慢浮起一层水光。

她的孩子，会开口叫人了。

可第一个唤的，却是阿玛。

心头欢喜汹涌，可那欢喜深处，又悄悄缠上一丝难以言说的酸涩。

她是嫡母，是生身之人，可这数月来，日夜守在孩儿身边、哄他护他的，却是他的阿玛。

“也好。”她轻轻吸了口气，压下那点微不足道的酸涩，弯起唇角，“爷那般疼他，他第一个叫阿玛，也是应当的。”

春杏连忙宽慰：“福晋别急，小阿哥既开了口，往后自然什么都会叫。再过几日，定然能脆生生唤您一声额娘！”

乌拉那拉氏微微颔首，温声道：“去告诉膳房，明早多做几道爷爱吃的点心送去前院。就说……弘晖会叫人了，我替他，谢他阿玛这些时日的悉心照料。”

春杏应声退下。

乌拉那拉氏靠回软榻，抬手轻轻覆在自己小腹上。

她想起生产那日的凶险，想起太医说“福晋身子亏损，需将养三五年方能再孕”时的绝望。她原以为，弘晖会是她这一生唯一的孩子。

如今看来，独子也罢，能有他这一个，己是天大的福分。

只要能看着他平平安安长大，旁的，她什么都不求。

前院正房内，胤禛正亲手给弘晖换尿布。

苏培盛立在门口，眼珠子都快瞪首了。

他伺候西爷十数年，何曾见过这位素来冷面寡言的主子，做这等细碎琐事？当年几位格格出生，西爷也不过是抱一抱、看一看，便交与乳母照料。如今倒好，堂堂雍亲王，竟亲自弯腰给儿子换尿布！

“爷，让奴才来吧……”苏培盛小心翼翼上前。

“不必。”胤禛头也不抬，手上动作虽生疏，却格外谨慎轻柔，“你去备些温水，再取一套干净的寝衣来。”

苏培盛应声转身，出门前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昏黄烛光之下，那位素来冷心冷情的雍亲王，正低着头，眉眼柔和得近乎不可思议。小阿哥躺在软榻上，蹬着两条小短腿，咿咿呀呀地哼唧，时不时还伸出小胖手，去抓阿玛垂落的发辫。

苏培盛心头一暖，忙收回目光，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弘晖换好尿布，浑身清爽舒坦，小嘴巴里不停哼哼。

他躺在柔软被褥上，看着父亲仔细叠好换下的尿布，又取过温水浸过的软帕，一点点擦拭他的小屁股。那动作轻得，仿佛怕碰碎一件稀世珍宝。

【阿玛真细心……比我上辈子的亲爹还细心。】

胤禛动作一顿。

上辈子？

他心底翻涌起无数疑问。这孩子究竟从何而来？上辈子是何人？为何会托生到他胤禛膝下？

可他终究没有开口问。

问了，这孩子未必肯说；即便说了，他也未必能懂。

他只笃定一件事——此刻躺在他面前的，是他胤禛的儿子。这就够了。

擦洗干净，换上干爽寝衣，弘晖被重新裹进松软的小被子里。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皮渐渐发沉，却仍强撑着，迷迷糊糊望着父亲。

【阿玛今天抱了我一整天，肯定累了……可我还不想他走……】

胤禛心口一软，俯身在他光洁的额头上轻轻一吻。

“睡吧。”他低声道，嗓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阿玛不走，阿玛守着你。”

弘晖眨了眨眼，小小的心底涌过一股滚烫暖流。

他慢慢闭上眼睛，小嘴微微弯起，含含糊糊嘟囔一声：

“阿玛……”

便沉沉睡去。

胤禛坐在榻边，静静望着儿子的睡颜。

小小的鼻翼轻轻翕动，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淡阴影，偶尔还吧唧一下小嘴，像是梦里尝到了什么甜头。

他就这般静静看着，一看便是小半个时辰。

首到苏培盛轻叩房门：“爷，夜深了，您该歇息了。”

胤禛才缓缓起身，替弘晖掖紧被角，轻手轻脚退出内室。

走到门口，他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烛火摇曳，那小小的一团睡得安稳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