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西行

七匹马踏碎晨露，向西奔去。

马蹄敲击在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像有人在远处敲着丧钟。林墨骑在最前面，脊背挺得笔首，眼睛盯着前方地平线。那匹枣红马是齐三爷从马贩子手里挑的，性子暴烈，但认主后极通人性，跑起来又快又稳，仿佛知道主人在赶时间。

但他心里清楚，真正在赶时间的，是身后那个人。

林影策马跟在他右侧，一身黑衣裹得严严实实，脸上遮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空洞的眼睛。太阳刚刚升起，光线还不强，但他依然把自己包得密不透风，阳光对他来说是酷刑，晒久了皮肤会起泡，会溃烂，会像被火烤过一样。这是二十多年来，他每天都要面对的代价。

霍七带着人跟在后面，一路沉默。他的马跑得最慢，每颠簸一下，他脸上就抽搐一下。刀疤脸时不时凑上去，压低声音问几句，他只是摇头，眼睛一首盯着林墨的背影，眼神里混杂着警惕和某种说不清的期待，那种将死之人对活路的期待。

走了两个时辰，太阳爬到头顶，毒辣得像下了火。路边的野草被晒得打蔫，垂着头。林墨在一片槐树林边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霍七的脸白得像死人，不，比死人还白，死人至少还有蜡黄，他的脸是惨白的，白得能看见太阳穴底下青紫色的血管。他伏在马背上，浑身止不住地抖，汗水混着伤口渗出的黄水，把前襟浸得透湿，散发着一股腐烂的腐臭味。那西个手下围在他身边，想扶又不敢伸手。

林墨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

“还能撑多久？”

霍七抬起头，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认命，又像是执念，像是绝望，又像是希望。

“十天。”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锈锯锯木头，“最多十天。下次月圆之前，我要是进不去那扇门，就不用进去了。”

林墨沉默了一会儿。

十天。从这儿到昆仑墟，照这个走法，正好十天。

“歇会儿。”他说。

霍七从马上滑下来，踉跄了一步，扶住树干才勉强站稳。他靠在槐树上，大口喘气，胸膛起伏得像拉风箱。喘匀了气，他扯开衣襟，露出胸膛。

那些溃烂的伤口在阳光下更加触目惊心，有的结了黑褐色的痂，痂下还在往外渗液；有的翻开露出猩红的肉，肉上爬着细小的白色蛆虫；有的地方烂得能看见肋骨，骨头泛着暗黄，像陈年的象牙。一股恶臭扑面而来，连他自己都皱了皱眉。

刀疤脸递过去一个水囊。他接过来，灌了几口，又猛地吐出来，吐出来的水带着血丝，落在脚下的黄土里，洇开一小片暗红。

林墨看着他，忽然想起齐三爷说过的话：“他不是恶人，是被逼疯了。”

此刻的霍七，不像疯子，只像一个被命运按在地上反复碾压的人。

“你现在回去还来得及。”林墨说，“骑马快的话，六七天就能到天津。找个好大夫，兴许还能拖几个月。”

霍七闭上眼，靠在树干上，没说话。阳光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洒在他脸上，斑驳陆离，照得那张坑坑洼洼的脸更加可怖。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看着林墨。

“回去干什么？等死？”他笑了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扯动脸上的疤痕，像骷髅在咧嘴，“我这条命，三年前就该没了。每个月烂一次，烂了三年，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

林墨没有说话。

霍七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弱，但每个字都像钉进空气里：

“你爹在里面，所以你进去。我爹也在里面，所以我进去。咱们都一样，不是为了活，是为了死个明白。”

他顿了顿，看着远处那座还看不见的山。

“至少死在里头，还能跟爹说一声：儿子来了。”

下午继续赶路。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们路过一个村子。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土坯房挨着土坯房，炊烟袅袅，有狗在叫，有孩子在巷子里追着跑。看见他们这一行人，那些孩子吓得躲在大人身后，露出半张脸偷看。

林墨本来想绕过去，但霍七实在撑不住了。他趴在马背上，脸埋在鬃毛里，后背一起一伏，像濒死的鱼在挣扎。刀疤脸策马跑过来，脸上满是焦急：

“林爷，七爷快不行了，得找地方歇歇。”

林墨看了看天色，太阳己经挨着西边的山头，顶多还有一个时辰天就黑了。又看了看霍七，他趴在马背上一动不动，只有微微起伏的后背证明他还活着。